2022年01月19日 星期三
书讯 发问的身体,沉默的大声
第79版:读书 2022-01-10

发问的身体,沉默的大声

庄加逊

《皮娜·鲍什:舞蹈剧场的创造者》 [英] 罗伊德· 克莱门卡 著 我思·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11月

皮娜的作品不以描述或传递观念先行主导,而是切实的感受,是一把刀滑过皮肤,让我们体验切肤之痛,或切肤之爱,刀与皮肤为了彼此相爱、互相理解乃至和解而作出的努力,是人与人之间无法弥合的伤口或无法逾越的隔阂。

撰稿|庄加逊

约十年前,我与Evelyn在大光明影院接连看了两场文德斯的《皮娜》。开演前,两人兴奋地谈论着新近时髦的主义与观念;观影后,我们沉默不语。这并非我俩第一次看皮娜,但每一次皆然,仿佛言语在身体面前终要哑口无言。Evelyn年近七旬,是常年沉浸在德语文化世界的瑞士建筑师,酷爱皮娜,也十分清楚其中占据德国戏剧重要位置的表现主义基调——“直面、挑衅”:“沉默是自然的,身体已经说明了一切。每次看皮娜,我都意识到我们是多么忽视甚至厌弃自己的身体,仿佛它不再是属于我们的一部分。好比做建筑,有些建筑很大声,引人热议,但有些建筑总是很沉默,我们更愿意待在里面感受,而不是站在外面品头论足。有趣的是,沉默比大声来得更直接、更挑衅。”Evelyn说了个要害:皮娜的作品不以描述或传递观念先行主导,而是切实的感受,是一把刀滑过皮肤,让我们体验切肤之痛,或切肤之爱,刀与皮肤为了彼此相爱、互相理解乃至和解而作出的努力,是人与人之间无法弥合的伤口或无法逾越的隔阂。这与美国形式主义为主导的、将“身”视为动作客体的现代舞传统恰好相反,径直走向德国表现主义关注个体心灵的一脉,身即人心。

而今看来,皮娜的选择似乎更有利于我们矫正眼下过于“物化”的世代。舞蹈一旦停留在技巧或动作本身,将堕入虚假而渐枯朽。皮娜要做的是解构被模式化了的现代舞,回归动作的源头,追求真实的、源自身体需要的发问:什么是冷漠?你们如何理解亲密?如果你渴望温柔却得不到回应,你会怎么办?……她抗拒传统舞蹈对于矫饰的美好的表达:“人们追求真相,就不能轻易放过自己和别人。由于公众的期望,现在的剧场只能生产那些用来满足观众期望的作品,这是错误的。”如果有贯穿她一生的命旨,那就是还原生活的真相。

英国艺术史学家、舞蹈评论家罗伊德·克莱门卡的《皮娜·鲍什》是英语世界首部全面研究皮娜舞蹈生涯及舞蹈艺术的著作。一位影响了20世纪乃至整个21世纪的重要艺术家的相关专著非常少,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皮娜拒斥“谈论”自己,她坚信语言诠释具有欺骗性。与文德斯的纪录片一样,罗伊德所遭遇的最大难题便是“沉默”。我在《皮娜·鲍什》一书读到一个十分有趣的小细节,皮娜称乌帕塔尔舞团中没有一人是负责记录的,没有书面的东西。因此这个舞团十分仰仗于每个舞者的记忆,确切地说,唯有身体的记忆,身在,舞在。文德斯以影像和其他舞者的自我描述来拟画皮娜,罗伊德采用了类似的策略,除却第一手的观者笔记、访谈资料,结合具体的舞蹈剧场案例《交际场》《蓝胡子》《春之祭》对皮娜的创作方法和时间进行了解剖式的分析,最重要的是罗伊德多年来观看皮娜、研究皮娜的自我投射。在此基础上,罗伊德又跳出来将皮娜以及舞蹈剧场的成长与美国、德国芭蕾舞与现代舞的流脉进行关联。最终,罗伊德观看舞蹈的记忆、看皮娜的记忆、阅读皮娜的记忆乃至美国与德国现代舞的记忆、20世纪下半叶至今戏剧发展的记忆拼贴成描述皮娜的“肉身”,其中有大量的重复、重叠、对立、对话。

于是,关于皮娜,任何文字都是不真实且局限的,惟在她的舞蹈戏剧里相遇。在那里,所有身体如复调般同时发声,一个努力发现我们如何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的持续过程,且永远有一个声部留给台下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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