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

吴建国

鸡叫的声音，永明根本没有听见。路边鸭棚里“嘎嘎嘎”的声响过后，黄狗都没有叫，娘就开门了。

是东圩里的照根，他的儿子一周岁了，今天要抓周，照根是来借算盘的。像是在梦里……还是闹新房的景象，穿红棉袄的新娘子就坐在床沿上，那天，永明的脸上烫烫的……家里的这把红木算盘，是爷爷当年在苏州换来的。爷爷的故事在潘家沙无人不知，他抓周的时候抓的算盘，在真实的生活里却做了一名水手，在航风船上漂荡了一辈子。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把算盘。有一次，一个官宦的家庭搭船逃跑，当船家都愿意把眼睛投在穿着好看衣裳的女眷们身上时，他的眼睛就盯在了这把算盘上！这天他有意多烧了几碗饭，在这家人吃饱后，他小心翼翼地问：能否把这把算盘卖给我？主人说：我们带着也是累赘，就送给你吧。大清不久灭亡了，他暗暗猜测这家人命运的时候，就把这把算盘捧在手里。一个目不识丁根本不懂得珠算的人，晚年里把这把算盘搓揉得铮铮发亮。

算盘传到永明阿爹手里的那年，永明出生了。永明抓周的时候，双手把算盘拖到了身边。长辈们都说，这孩子眉清目秀，是一个吃省力饭当账房先生的料。永明从小就知道自己抓周抓的是算盘，他在王先生那里，学的最认真的就是珠算。去年，永明16岁了，没有任何机会让他带着算盘去做他喜欢的事，他只能跟着阿爹在地里干活。特别是这几天，雨天里垮塌的这段泯沟，如果不马上挑泥筑起坝来，这片田地就不能插秧了。阿爹急，永明心里也急，他居然把扁担都挑断了。昨天晚上到家后，他突然觉得嗓子眼里有点腥味，吐出来的是一口血！

永明没有告诉阿爹和娘，躺在床上时候，他哭了，直到这天以前，他是真的相信抓周的，算盘成了他的期待和努力的方向。一张纸，一支笔，一枚印章，一把算盘，甚至几根葱，在潘家沙人的眼里，都有预示未来的意义，17岁的永明，却开始怀疑了。

是的，永明是体谅阿爹的，爹白天地里干活，夜里编竹篮，天不亮拿到镇里去卖，卖掉了竹篮，买回来油盐之类；永明是体谅娘的，娘夜夜都在纺纱织布，三更睡五更起。天要亮了，今天，这段泯沟一定得修好。

照根看到永明出来，就说：“兄弟，怎么这么早起来了？”

永明笑笑，踩在凳子上把阿爹放在橱柜顶上的算盘拿下来，连同算盘外包裹着印花洋布，一起交给了照根。

“不急的，天还没有亮呢。”照根接过算盘，“正好和婶婶说说话。”

永明说：“我抓周的时候，抓的是算盘。”

永明娘在烧火做饭，娘没有说话。

照根捧着算盘走出门的时候，永明阿爹从镇上回来了。然后，吃饭；然后，永明把泥络扁担挑到自己肩上。阿爹一边把铁锹等农具挑起来，一边对儿子说：“抓周……我抓的是官印。”

爷俩走上了田埂，这个时候，太阳刚从田埂的那头露出半个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