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存亮
小时候,住在南阳桥旁边的石库门里。中间客堂与东西厢房合围一个天井,上上下下住了10户人家。邻居们来自四面八方,有常州人、苏州人、苏北人、宜兴人,最多的是宁波人。那时候老人常说:“远亲不如近邻”。现在回想起曾经一幕幕温情的场景,依然会感动不已。
石库门底层客堂间是公用厨房,也是众家“议事厅”。放在客堂里的椅子不分你我,谁都可以坐。饭后茶余,客堂间是大人们谈天说地的地方。一杯茶,一支烟,无论是国家大事,还是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海阔天空般闲聊,即使是信口开河也无伤大雅,在融融的气氛中舒缓一天的工作劳累。
孩子们的天地在天井,做完功课,踢毽子、“造房子”、斗鸡,玩得不亦乐乎。小孩天性调皮,难免发生龃龉,告状到家长,大人们都不会护短,即使损坏东西也不会计较。同用一个公用厨房,煎炸蒸煮一目了然。谁家弄出个“新式花样”出来,马上就被偷师学艺。我母亲就是从邻居那里学会做土豆色拉。此后过年家宴上土豆色拉成了我家餐桌上的保留节目。
那个年代双职工家庭很普遍,白天留守在家的都是年迈的老人。对门西厢房阿娘是个小脚宁波老太太。那时,各家洗完的衣服都用竹竿晾在天井里。“天有不测风云”,一场大雨不期而至。这可忙坏了阿娘,只见她迈着小脚,弓着腰,拿着竹叉头将衣服收下来,放在各家门口。阿娘是石库门里睡得最晚的一个人,她总是要等每家每户都熄灯了,才将大门闩上,年复一年默默地守护着大家的安全。阿娘是个家庭妇女,一生没工作过。但邻居们都说:阿娘就是个劳模,不拿报酬,无私奉献。
石库门里的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之间和谐相处。白天只要家里有人,房门总是敞开,邻居们相互串门,毫无违和感。谁家过生日,大排面挨家挨户送去;包馄饨亦是户户有份。我哥哥结婚,婚宴办在石库门,前后厢房、客堂都摆上圆台面。有时白天“铁将军”把门,突然有客人造访,邻居会热情迎进屋里,奉上热茶,让本来略有尴尬的客人顿时有宾至如归之感。后厢房三婶时常将里弄生产组的活计带回家做,忙不过来时,邻居中的女孩帮助钩绒线手套,男孩帮助拆纱头,三婶的活计很快就干完了。有一年春节,父母亲回老家过年,我们兄弟几个留在上海,买菜烧饭都没问题,唯有倒马桶是个难题——整条弄堂没有一家是男人倒马桶的。后厢房毛老师自告奋勇提出帮我家倒马桶。每天,毛老师都会将我家马桶拎到倒粪站,刷洗干净后再放回。这实实在在的帮助,毛老师一直坚持到我父母从乡下回来。大年夜,毛老师邀请我们兄弟几个去她家吃年夜饭,让我们过了一个温馨的除夕夜。阿娘家有只石磨,每逢过年,这只石磨是石库门里的“重器”,家家户户都利用它磨糯米粉,做猪油汤圆。年前几天的石库门里煞是热闹,石磨安置在天井,10户人家轮流上阵,大人、小孩齐动手,“你方唱罢我登场”,白天来不及磨完,晚上挑灯夜战。不分彼此,谁闲着就上去帮忙推磨,转几下。楼上胖阿姨家每次总是磨粉最多的,石库门里几乎每个人都为她家出过力。有人打趣说:“到时候去你家吃汤圆。”胖阿姨乐呵呵地说:“一定要来哟!”石库门里洋溢着其乐融融的氛围。
如今,小时候的石库门已经拆除,成了郁郁葱葱的绿地。每次经过此地都会想起那些胜过远亲的近邻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