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珠

□吴翼民

岳母去世六年了，时常想起这位慈祥的长辈，自然也会想起侍候过岳母五年的安徽阿姨小姚。

那年小姚应聘来侍候我岳母时已经六十好几了，却仍被唤作“小姚”。看着她清爽利索，再加上内弟引荐，我们是很放心的。小姚是个异常顾家的皖北农家女人，每月的工钱悉数寄回老家给丈夫，再由丈夫寄回她的零花钱。我们曾劝她不必如此麻烦，但她说这样才能显示她的贡献。家里急于翻造新房，她的工钱是翻造新屋的大头。

翌年，她家真要翻建新屋了。上梁前，她提出要请假回去，说是上梁是大事，她这个主妇必须到场。我们嘱咐她，如果十天来不及，滞后几天也没问题。小姚一走，岳母接来我家，我和妻子搭手照顾，白天还不怎么讨手脚，夜晚则烦琐很多，频频起夜不说，还拒绝人陪侍，更不肯用尿不湿，第一夜就从床上跌下来两次。次日小姚打来电话，问老人家情况，我们只能支吾应对。嗣后的几天里，小姚多次来电，并一再说争取早回。

说是请假十天，只一周，她就回来了。一问，还有五天上梁，她却等不得了，怕“奶奶”水土不服。我们笑说住自己女儿家哪会水土不服？说话间，发现她右手大拇指裹着纱布，料是造房子受伤了，她却说是剥“紫玉毛豆”受的伤。

“紫玉毛豆”？一个久违的雅称。那时正值大好秋光，田野里毛豆成熟，无锡叫“稻熟毛豆”或“卡死鹅”，雅些则叫“紫玉毛豆”，想不到皖北偏僻的乡下也这么雅称秋天的毛豆？不过，剥毛豆弄伤手指倒是头一回听说。她笑着解释：“乡下紫玉毛豆多，自留地和屋前屋后的角角落落都种。家里造房子用工多，吃饭的人多，紫玉毛豆是百搭菜，放荤菜和素菜都好吃，于是我一有空就剥呀剥，剥了两大脸盆。谁知指甲剥伤了，要不然，我还会再剥上个几脸盆，省点儿钱，也让老头省点儿力呢……”小姚说是用土法治疗，用香烟熏熏就会好的。于袅袅烟气里，我发现眼前这位相貌寻常的农妇，变得好看了许多。是嘛，她本就有个好听的名字——翠珠。

“翠珠”不就是又香又糯的“紫玉毛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