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艳
芦苇们通体萎着,顶一头乱蓬蓬的芦花,渐渐地,着一层白衣。远处,浅墨寥寥,几痕人影晃动。
雪花一飘,运河两岸便美得不可方物。小蝴蝶般的雪花把运河裹得严严实实。那时的雪好像下得都大,厚,如酥糕,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下起来就没有停的意思。雪花飘落的声音那么轻,沙沙的,温柔与欢快,宁静与厚重,恢宏与苍莽。总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雪是白色的?而不是黄色绿色或者红色黑色。那时没有百度,没有科普书,我们自己得出的结论是,白色想扎我们的眼,让我们注意到它,跟它玩。
我们的快乐与雪有关。见到玩伴说的话是:下雪啦。手缩进袖管里,等着玩伴的手伸过来,手拉手,一起去撒野。玩雪的花样很多。蹚着雪滑着跑,像花狗一样在雪地上打滚,找根长棍捅树枝上的雪,雪懂我们的心思,配合着,钻进脖子里沁得打激灵。攥雪球,攥得又圆又瓷实,我们称其为白馒头,垒起,垒高,小树那样高。互相拌嘴了,完全可以拿起一个雪球当作武器,甩过去。攥累了,干脆直接把雪堆起来,堆到不能再堆了。雪上部分削出大头细颈长手臂,树枝作辫子,牛粪作眼睛,胳膊弯里擎一把芦花,或者一根胡萝卜,还有点舍不得,怕被哪个小子偷偷掠走。
雪人们奇形怪状,表情不一,快乐的多,吓人的少,是另一个的我们。一群喳喳麻雀好事儿,凑过来,啄几下雪人的雪,瞅瞅我们,鄙夷地走开了,一溜爪印,指指点点。这么大的雪,麻雀吃什么呢,总不能吃雪吧?它们是不是跟我们人类相比,有煮雪烹茶之雅兴。雪水带着微微的甜,比运河的水好喝,或许是喝惯了运河水,换个样儿觉得新奇。
天仿佛漏了,雪一直下,不免担心,运河能盛下吗?一排排老柳倒是安然,它们有十足的定力,平时树上不缺动静,这会儿,聒噪的家雀,哇啦啦的乌鸦,全噤了声。几人搂不起来的粗柳,我怀疑运河边有了人家时,它们就来这里安家了。它们的根一定粗壮,这会儿说不定正跟运河水卿卿我我呢。这些大自然的细枝末节,传递出一个重要的信息:即使雪花飘舞,运河也从未静息,一如沉思,一如低吟。
运河里的雪很快成冰,清寒漠漠,有人在冰面上甩开鞭子抽得啪啪响,陀螺转得欢,还有人坐块木板撑了两根棍子滑过河去,一会儿又哧楞哧楞滑回来。我羡慕极了,可大人再三叮嘱不许下河,实在太好奇了,就在河边上敲几块冰坨掰几条冰溜儿拿着玩。
又一个大雪天。没有小时候的玩伴,没有雪人。我坐在雪中,把自己扮成了一个雪人。从早坐到午,幻想着有个像林冲样的好汉提着丈八蛇矛,一路风尘仆仆,向我走来。
运河向南,向北,通向我没有去过的远方。多年后,当我沿着运河向南向北走了一遭后,发现原来家乡的这一段河早已成为了心中的图腾。
雪融化是从光开始的,天地间突然就不只有灰和白了,雪与运河相融,一点不动声色。我们跑过的地面泛起一个个泥印,太阳照上去,热气腾腾。麦田里人们开始忙碌,清理未化开的积雪,铲起厚厚的一层,转身洒向田里。
风开始大起来,呼呼跑过。运河因了雪水的加入,在风中再度酝酿,一波一波,荡漾出好身段。都说南运河这片地界是风水宝地,集天地日月之精华,种上一块土坷垃,也能长成一个金疙瘩。
立春后,偶尔还会降雪,飘下便化得没了影。运河已经开启泠泠的歌唱模式,声音激起动物的情欲,带动出更多清泠泠的声响。或许这时候人的足迹是多余的,不去打扰吧。安静地躲到一边,思考一些有关雪的话题,想着更长久的日子。
如今,雪下得吝啬,清瘦。突然很怀念那些堆起的雪人,如丢了亲人般。闭上眼睛一想,我的雪人们早已不在多年。运河的水倒是越来越风情了。一条河与一座城早已融为一体,文人雅集,一觞一咏。家门口这段河正好依势弯拐成了一个倒放的漏斗,种下草籽,以简生繁。若是下小时候的大雪,运河是否依然悉数盛下。只是,只是啊,那样的装扮雪人,那样的静坐听雪,需要多少年,多少年啊,才能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