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语

夏明

仓前山差不多是一座花园，一条路、一丛花、一所房屋、一个车夫，都有诗意。尤其可爱的是晚阳淡淡的时候，伴随着阵阵钟声，绿荫下走过几个张着花纸伞的女郎——100多年前，《客语》里，叶圣陶先生对仓前山唯美的描绘极尽诗情画意，不知道感染了多少人。

仓前山，在福州市南台岛北闽江南岸的仓山区，因山巅古时设有报警的烟台，又名烟台山。从喧闹烟火里戚继光曾驻兵饮马的营房里、马房里向烟台山公园行去，遥想叶先生当年“前山后山地走”，书页间的文字跃然成了温婉秀丽的景致。

卧琼桥下的流水倒映着浮云，观梅亭凭栏，晨风中扶疏的四月雪洁白，娇艳的红山茶，花瓣上闪着朝露的光。梅坞顶上远眺，“高丘低江”，奔涌的涛声依稀可闻，木棉、梧桐、美洲松和南洋杉交织，见证福州开埠以来政治经济文化的交流，树荫掩映里留有被殖民时期痕迹的异国情调，美、英、法等众多国家的领事馆或代办处旧址，早已被活化利用、赋予了新的内涵，成了历史文化景观。

“十里花为市，千家玉作林”徐徐展开，曲径穿花，径无止境，宛如飘带的小路缓缓将人牵进了康山里5号石库门里的可园。斑驳的百叶窗开在向阳处，爬山虎爬满了红砖的山墙，琼花生暗香。可园，是林徽因平生唯一一次返乡时居住过的地方。有人说，《你是人间四月天》就写于此。虽无可考，但我愿意附会。徜徉在《你是人间四月天》，“一树一树花开”，其被不断放大的象征意义上，每一朵都有美好的解读。

“人间四月天”，是季节，也是心境，自我旖旎，沉默景象的背后，人文逸事依然轮廓分明。“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岁月的情怀里，它有精神的指向。秦楼吹箫人何在？风如烟，丝如絮……

且行且思，经过咸丰年间建的仿哥特式石厝教堂，我来到乐群路上的法国领事馆旧址。这座券廊式建筑曾是法国驻福州领事、著名诗人和作家保罗·克洛岱尔“福州的家”——他在这里居住了9年，“只要一闭上眼睛我立刻就觉得自己还在我福州家的游廊下面，午后清风徐来，分外凉爽。”一席带着一个异乡人眷念的客语，也带给人思考。我读过他写的《认识东方》，他说，仓前山是有着“玫瑰和蜜的颜色的地方”，是上帝赐给世人的另一个“迦南”——满怀深情和敬意的笔墨，浓得化不开。在这里工作、创作、恋爱、结婚，他经典的戏剧作品《正午的分界》就是以他在烟台山谈的一场真实恋爱为蓝本而创作的。一个外国人，为什么会对客居的他乡保有如此深厚的情感呢？一会上坡，一会下坡，直到看见槐荫里“像阿特拉斯似的稳稳地站在那儿”的大榕树，拐入藤荫浓密的青石巷——著名影星胡蝶度蜜月的蝶园在眼前映现，我还在想。

蝶园，由三座风格不同的百年老洋房组成。融汇中式庭院的古典和西方“模式书”的理念，修旧如旧的韵味中，人文气息彰显，有年代电影里看到的质感。一对拍婚纱照的新人笑语盈盈，甜蜜在胡蝶“昔年的踪迹”和“绮丽年华的梦”中取景。不知怎么，在闪光灯闪烁中，我似乎又看见了来时梅坞路“独立厅”历史图片展里，驻足在林觉民《与妻书》前眼带泪光的人。我是在网红手持全景相机沉浸式录播的解说里才知道，蝶园还曾是福州中共地下党秘密电台旧址。立在维多利亚式雕花窗棂前，望向紫藤攀缘的围墙外，恍惚间，竟觉得在摇曳枝头的绿叶上，听到了红色电波传来的回响……

黄昏的微风吹动着我的头发，草木气息里，飘荡着临街书舍传来的咖啡香味，突然想起叶圣陶写在这里的另一篇散文《转过头来》，才发觉，我对先生旧址的寻访，已忘在了一天的行程里。从一页页书本翻动，到绿荫覆檐的古厝、洋房、小筑流连，隐没在折叠的时空中，不知道还有多少“客语”我没有听见。渺茫的钟声隐去，早天里的云烟，已泼墨成晚霞的油画，缓缓归去，不朽的文字，有如星子落在天边，像思想的灯火，渐次把暮色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