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赏心

赵韩德

入菜市，常浩叹于美蔬丽鱼。

之一，黄心芹。一个“黄”字，往往代表了成熟、收获，甚至枯萎（明日黄花），乃至失败（此事黄矣）。它还能显示威严尊贵，是皇家之色。妙在一转身，它又能代表青春（黄毛丫头，黄喙小鸟），喻示初春（鹅黄嫩绿）。个人偏爱菜摊上柔嫩的韭黄，简单配以炒蛋，滋味就登神品；或是来点儿黄心芹，黄心的芹菜蕊儿嫩黄，连叶子都青黄莹莹，长长的茎，白里透出浅黄。古人说，“黄，地之色也。”奇妙怡人的黄，原来是大地之光。

之二，淡水鱼。卖淡水鱼的老板气派，靠墙置一排高大、透亮、纯玻璃打造的长方形鱼缸，游动各种鲜活水产，像水族馆。鱼缸里不断打着气，冒出一串串极抒情的气泡。漫游着的是淡墨斑驳的鳜鱼，嘴尖眼尖的鲟鱼，霸道无赖的黑鱼，扭扭捏捏的鲶鱼，傻头傻脑的胖头鱼……小时候，父亲带我去郊野湖荡钓鱼，几个小时常常一无所获，皮肤却晒得发红发烫。长大后，我偏偏喜欢上聂绀弩的诗：“人若遍临天下水，鱼都潜在水中天。”亦感动于齐白石画鱼之题字：“不为人世寄相思，那识江间布网丝。满地是非全不晓，芙蓉花下一双鱼。”叹鱼儿大不易。

之三，蛤贝们。沧海月明、蓝田日暖，是李商隐的海珠陆玉。我常常凝视窗前浅盆白水里的雨花石，星点斑斑，青碧回纹，质地坚硬，温润沉静。及入菜场，也多会伫立流连观赏于小水产摊，那里亦集有缤纷悦目的“水生雨花石”——各种贝类，散养在二十几个扁扁方方的盘里，清水澄澈，粒粒鲜明，各耀其色。文蛤之壳呈弧线且泛嫩青；白蛤纯洁雪白；沙蛤呈淡黄玉色，别名曰“西施舌”，实在太有想象力了；油蛤天生含包浆，好像从古玩摊动迁过来的……蛏子薄壳，素面朝天，水墨点染；大竹蛏似古玉璋圭，仙气拂拂……这些美丽的、于水陆间波沙相摩而产生的精灵，在泠泠清水中壳儿微开，小舌探伸，细细喷水……顿悟，东坡居士说的对它们，无论如何得予以放生：“……有见饷蟹蛤者，皆放之江中，虽知蛤在江水无活理，然犹庶几万一，便使不活，亦愈于煎烹也……”仁者不忍，仁心及于万物。

天地人间，鱼菜蛤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