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印

钟立风

闲翻德国导演施隆多夫回忆录，他忽然提到《没有个性的人》，他讲穆齐尔的这部小说陪伴了他二十一岁的整个冬天，彼时他给法国导演阿伦·雷乃当助手，后者正在拍摄那部谜一样的《去年在马里安巴》。在穆齐尔那里施隆多夫领悟到，芸芸众生，个个独特，这一个做了这些，另一个又做了那些——无关好坏、不分对错——最终又因为这些、那些的共同作用力，世界得以神秘运转。更妙的是穆齐尔的笔下几位在他看来是“永恒女子”的丽人，竟然在现实中出现了！她就是《去年在马里安巴》的主演德菲因·塞里格：“读书的时候，我在穆齐尔的笔下看到了德菲因·塞里格，有时候她是阿加莎，有时候她是瑞吉娜或是克拉丽莎（三位都是穆齐尔笔下的女性），她成了我的柏拉图之爱，也是第一个文学之爱……”但是施隆多夫明白，这样的女子对于自己来讲是不可接近的，只能在心里爱慕和想象着。实际上岂止小伙子施隆多夫，小说家杜拉斯、导演特吕弗都迷恋着德菲因·塞里格的声音、气质，请她出演了他们最重要的电影。阿伦·雷乃也一样，无论是银幕上还是现实中，都被德菲因·塞里格梦幻般的神秘吸引。作为助理的施隆多夫注意到，导演和女主演太默契了，仅仅为了找到一个语调或者肘部与倾斜的身体之间正确的角度，两人都要窃窃私语半天。那么自己该如何“亲近”心中的女神呢？施隆多夫发现，在拍片间隙，塞里格会去更衣室休息一下，补一下妆、用她的舒洁纸巾均匀一下口红。有一回他神鬼不觉地“偷”了一张印着女神红色唇印的舒洁纸巾，夹在一本里尔克诗集里。这本里尔克是阿伦·雷乃的拍摄道具。为了使这本诗集看上去更加雅致特别，雷乃不仅用很好的皮子做了装帧，还剪掉了三分之一长度，成为一本四方形书籍。

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是助理导演，那么道具什么的都由他保管，所以施隆多夫一直保存着这本里尔克诗集，里面那张有女神唇印的纸巾就像被压平的秋叶，令他遐想无尽。尽管诗集被无情裁剪——里尔克的诗被大幅缩短——但施隆多夫不在意这些，他时常将它宝贝似的带在身边，他承认某些时刻，那张带有永恒女子唇印的纸巾给予他的灵感丝毫不亚于最好的诗人和作家的诗句或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