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蓓容
《全清词钞》里,编者只以一句“字廉伯,浙江嘉善人”交代了计善的生平,看来是不知生卒,也未能征得其词集。时世推移至今,其《宜园集》似乎仍然找不到,生活时代也只能大致定到明清之际,差幸八首作品登入《柳洲词选》,不至于在艺文史上全无声息。可惜如今检索容易,一一读来,真不见佳;就连《词钞》选录的《柳梢青》咏柳之作,也是套路连着套路。
这是个小令词牌,上下片加起来才四句,其中三句又各自以三个四字短句组成,形式相当有趣。不难想象,历来作家都很愿意利用这些平摊的四字句大搞铺排,计善也未能免俗。写春柳,先铺染春之明艳,再点缀柳的历史,转入它为人折以赠别的实际功用,最后收到光阴飞逝的感慨上。以技术眼光论,欲写炀帝于汴河隋堤沿岸种柳之事,而苦于句式约束,不得施展,只以指代船只的“桡”字来收束,实属凑韵,还减弱了词牌形式带来的和缓优雅之致:
画阁平桥,东风荡漾,绿涨红消。露拂章台,风高汉塞,月曳隋桡。
离亭犹记劳劳,系马处愁攀翠条。昨暮迁莺,今朝掠燕,明日吟蜩。
但这首词也有可堪寻味之处。三个一组的四字小句,是天然的分句结构,可供人平切空间,竖排时间,罗列对象,变动感情。“昨暮迁莺,今朝掠燕,明日吟蜩”一句,正是择取三个时间状语,联系柳树上的应季生物,来突出岁序变换之速。以《柳梢青》的创作史而论,这是历史悠久的故智:北宋谢逸有一首名作,写恋人即将离别,从此山长水远,情路艰辛,上片末句即作“昨夜浓欢,今朝别酒,明日行客”。
这样的句子并不难写,计善未必非要从谢逸那里得到灵感;在前序文本中寻找相似机杼,倒不如参看唐末司空图所作《狂题》其十五:
昨日流莺今日蝉,起来又是夕阳天。六龙飞辔长相窘,更忍乘危自着鞭。
宋人说此诗意在戒色,劝人不要眠花宿柳,戕害血肉之躯,明人遂据为口实。其实体会原文,不过以流莺和蝉代指春天和秋天:昼寝之间,一年匆匆流过,人生本已短促,自己还坐废光阴,为生命历程“加速”,思之哀痛。诗之首句,正是词之末句,只不过前者自惜其人生,后者投射于“柳生”而已。
兔走乌飞,风驰电掣,古今人同此哀感。但春秋代序,断不至于发生在一夕之间,那确实是文人的修辞手法,改渐为顿,端为让读者触目惊心。可有时双方榫卯不合,诗心就会掉在地下。多年以前,曾见网上有人谈论姜夔名句“怕梨花落尽成秋色”,问道:梨花才落,何至于就到秋天?——本篇谈到的作者们闻之,都要向隅而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