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炮与小炮

柘树

别误会，这说的不是兵器的“炮”，而是一对父子的绰号。

父亲大炮高中文化，在当年的乡村，算得上是个文化人。尤喜古文，动辄来句“子曰诗云”。这与“炮”其实相去甚远，至多是迂腐如上大人孔乙己。大家给他冠以“大炮”之名，因其不分场合，开社员大会，只要其认为不对的举措，即发表自己的不同意见，横向来一炮，弄得村干部下不了台。村民给他取了个“大炮”的诨名，晚辈几乎不知其名，只知有“大炮”焉。

如此，则村委的人见他有点怵，说他故意作对。可老百姓赞成，有些事大家碍于面子不敢说，就怂恿他开炮。老伴责备他上人家当，把人得罪完了，他依然故我。他的口头禅是：上面好好的一部经，到下面被他们念歪了。可村里也有干部说他好的，譬如老农。说大炮尽管有时得了风就扯篷，有打得不准的时候，但大多是有道理的，帮助村里办事公平、公正。我们要容得不同意。

因这秉性，在特殊年代差点惹祸。他就此不敢打炮了。只听导火线“吱吱”，他只是在下面嘀咕，炮却不出膛，人们背地里叫他“哑炮”。

有其父必有其子，儿子自然因仍其父，被名之“小炮”。小炮口才好，脑瓜灵活。最突出者，也喜欢说出自己不同的观点。读书不赖，可班主任不喜欢。上课时老师教错了，他冷不丁来一炮。弄得老师下不来台。他数理化好，这点不像大炮。那年高考，他进了一所建筑学校，毕业后进了国有建筑单位，成了造价工程师。照理，那时单位缺文化人，应该前途无量。可二十来年下来，依然是小职员一个。比他晚得多进来的，都是经理，最起码也是个科长。一怒之下，他去了家招标代理公司。每逢评标，负责人暗中告诉他，哪些标要废掉的，你故意找碴。哪个标要保证中的，就尽说好话。小炮想，这个好办，就像人，即便再健康，体检总能找出毛病的。他口才好，如此照办，招标公司满意，委托方也满意。每次拿个红包，有时一天几个，他再也不开炮了。小炮小阔起来。那天他回家早，心情也好。叫上父亲大炮和几个弟兄喝酒。酒酣，大炮问他如今干啥工作，小炮得意地和盘托出。大炮只说了三个字：立仗马。小炮不懂，问什么意思？大炮告诉三个字的写法，让他上百度找。百度：指宫廷仪仗中静默无声的马。终日无声，而饫三品刍豆。一鸣则黜之矣。

马，本该以驰骋为务，奈何为三品刍豆而丧其性，终日噤声？小炮虽醉，但仍似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