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者札记

陆源

1

马塞尔·普鲁斯特究竟如何将七卷《追寻逝去的时光》写成，我断断续续想了十余年。要说清楚，兴许两分钟便足够。然而，要依此实践，几乎办不到。诸凡伟大作品，必有超越于个人后天努力的神秘部分，它们归属命运的范畴。但个人后天努力又不可或缺。作者将某种文学信念，如同附魔一般，注入了总体现实。亦如同大法师以自己为目标，发下一道道力咒语。《追寻逝去的时光》第一卷扉页上未经翻译的法文句子，已充分说明一切。接下来，各类写作方法与技术均围绕这一信念而施展，此时方可以谈论天赋之有无。

2

天赋是第一，第二，第三，但天赋隐秘不可见，尚待我们的命运将它一步步呈现于世间。懂得努力，具备勇气，皆是天赋冰山顶端抛露于海面的白亮部分。此外，天赋还是海面下巨大的冰山体积。

而勇气，比努力更关键。匮乏纯洁之勇气，努力将无所依凭。毕竟，天天处心积虑钻营，同样归入努力的范畴。

吾辈作家，必敢于将一切文学化，包括我们的苦难、愚蠢，连同我们的罪孽、阴暗、胆怯。现实不过是一座舞台。谁说的？……

3

所谓能持续往下写，仍只是天赋之为天赋的必要条件。

缺少生活并不是缺少运气，而是缺少天赋。

所谓天赋觉醒，作家能感觉到自己是文学史链条中默默生长的最新一环，预示某种发展。并且，作家或许能感觉到自己立于巨人的肩膀上，亲眼看遍风景。这些感觉，与作家自己的写作密切相关。

4

卡尔维诺在《新千年文学备忘录》次章探究“迅速”时，仿佛离题般附送了关于“离题”的分析讨论。其实，应当承认，我本人的风格恰恰由“离题”所塑造。卡尔维诺自己大概也不见得赞同：离题，才是未来写作者从《新千年文学备忘录》里真正学到的东西。

离题，往往已包含轻逸、迅速、准确、形象、繁复，至少已包含它们之中大部分，否则离题便无法成立。不偏离常轨，轻逸又从何谈起？想想越过墓石一溜烟跑掉的哲学家圭多·卡瓦尔坎蒂吧。我似乎逮到了兔子。

身为天秤座，卡尔维诺不能忍受过分离题。虽或掩饰，不能终归不能。同时，卡尔维诺对所谓准确的追求，则近乎信仰。三十八岁之际，他将古埃及天秤女神玛亚特，及其象征平衡的羽毛，刻入自己的大脑皮层，进一步追求平衡。毕竟是天秤座，可以理解。

实际上，天秤座不妨追求失衡，因为对天秤座而言，平衡毋宁是与生俱来之禀赋。何不大胆前行，离题万里？……至于准确，我斗胆主张，准确无须追求，只应以T.S.艾略特所说的事实感，善加促进及维持，上升不到“追求”层面，相较于值得追求之“离题”。再者，不离题，又谈何回归、复活、重现……

5

因查阅之需，再次将《巴别尔全集》打开。读巴别尔，不可能无感无悟。问题在于，还要像伊萨克·巴别尔那样去写作。这依然构成困扰。你并非巴别尔，须行自己的文学之道。巴别尔故而同时是路标和障碍。与罗哈德·布鲁姆所谓“影响的焦虑”无涉。此中困难比“影响的焦虑”复杂深刻。批评家能否理解该困难，你深表怀疑。它毕竟是我们小说家的专属事务，抱歉。

困难指，巴别尔促使后世小说家叩询自己，首先你敢不敢这样写作，其次为了这样写作，你具备的前置条件——天赋及经验——程度几何。这两通叩询，往往难觅答案。要求甚高。要求一个写作者以实践体证，以阅历检核。这比“影响的焦虑”高太多，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