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8月10日 星期一
再访三峡:“高峡出平湖”有了更精彩的书写
第21版:水利中华 2020-07-27

再访三峡:“高峡出平湖”有了更精彩的书写

王仲昀

葛洲坝船闸。摄影/ 沈琳

三峡邮轮风光。摄影/ 沈琳

朦胧中的秭归新县城。摄影/ 王仲昀

“脐橙之乡” 湖北省秭归县长江边的脐橙园。

三峡移民外迁车队。

这一世界级工程投入使用后,无论是中国水利工程建设的整体水平,还是三峡两岸乃至长江流域的人民日常生活,都因此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记者|王仲昀“隆,隆,隆……” 江岸边,响亮又频繁的轮船汽笛声,是很多人初到湖北宜昌的第一印象。古时,这里叫作夷陵,清代改名宜昌。从20 世纪90 年代起,这里又有了一个新标识——三峡门户。

从宜昌出发,乘船沿着长江溯流而上,经过葛洲坝,再穿越西陵峡的崇山峻岭,最后到达三斗坪,也就来到了如今世界第一大坝——三峡大坝。

中国人在三峡修建大型水利工程的想法存在已久。这般浩大工程的落成,也绝非一朝一夕。全国顶尖水利专家多少次反复论证,百万三峡移民搬迁的浩浩荡荡,最终铸就了世界之最。三峡大坝1994 年正式开工,2006 年开始蓄水发电,2017 年完成全部竣工验收。这一世界级工程投入使用后,无论是中国水利工程建设的整体水平,还是三峡两岸乃至长江流域的人民日常生活,都因此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气势雄伟的三峡大坝矗立西陵峡谷,毛泽东当年“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 的伟大预言终于成为现实。

大半个中国受益

“三峡大坝修成后,我们宜昌发生洪灾的次数大大减少。以前每隔几年都要受一次大洪灾。” 多位宜昌市民接受《新民周刊》记者采访时,一致提到了三峡大坝对于当地防洪的重要影响。

据统计,长江每年80% 水量都集中在汛期。每逢汛期,长江水流量大,流速快,防洪压力不容小视。而三峡水库可调度的防洪库容为221.5 亿立方米。当然,为了更好地抵御洪水,三峡大坝的防洪模式不是长时间“蓄洪水”,而是短时间“拦洪峰”。

“拦洪峰” 的过程,从今年长江上游形成的洪水便可见一斑。7月上旬,三峡最大入库流量一度为每秒53000立方米,而在三峡水库的削峰调度作用下,出库流量被控制在35000每秒立方米,洪峰被有效削弱。而当长江1 号洪水平稳经过水库后,为进一步减轻长江中下游地区防洪压力,三峡水库下泄流量自7 月6 日起连踩5 次“刹车”:出库流量,一度从每秒35000 立方米降至每秒19000 立方米。与此同时,通过精准控制溪洛渡、向家坝水库积极开展梯级水库联合调度,配合三峡水库拦蓄洪水,进一步加大了拦蓄力度,有效避免了城陵矶站水位超标。

结合前不久武汉长江水位多出来的“半米”,更可知三峡水库221.5 亿立方米防洪库容的价值所在。7 月12 日23时,长江洪峰在夜幕中静悄悄抵达武汉,汉口站水位定格在28.77 米,位列历史第四。该水位持续了十来个小时,到13日15 时,水位开始回落到28.76 米。到14 日16 时,继续回落到28.61 米。而此前的预测是:14 日凌晨水位达到29 米,16 日水位达到29.2 米,接近1998 年,可能成为历史第三高水位。

之所以少涨了0.5 米,主要原因就是三峡拦蓄了每秒1.5万立方米的上游来水,发挥了决定性作用。换言之,这多出来的“半米”,便是三峡水库的功劳。

三峡水库建成后,一方面能够“拦洪峰”;另一方面,巨大库容所提供的调蓄能力,使下游荆江地区能够抵御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同时,这也彻底解决了上游川江洪水对江汉平原的威胁。以往常常成为长江最大水患的川江水,由此在源头上得到了妥善控制。在三峡集团三峡梯调主任助理鲍正风看来,三峡水库防洪对象主要是荆江和城陵矶地区。近些年,有了三峡拦蓄,荆江地区基本没有防洪压力。

如今社会关注的一个问题是——近日长江下游汛情严峻,尤其是鄱阳湖告急。为何此时三峡水库仍要持续泄洪?鲍正风对此解释道:“考虑长江流域的气象降雨规律,随着时间推移,降雨是逐步往长江上游发展的。在7 月下旬到8 月上旬,三峡水库还会迎来多轮次的洪水过程。因此,三峡不能一次性蓄水到过高水位。如果三峡大坝持续蓄水而不泄洪,一旦上游大幅度降雨来临,三峡将没有更多的库容来拦蓄洪水,所以三峡在防洪调度时要上下游统筹考虑。要留出充足的防洪库容来应对上游可能发生的更大洪水。”

如今,长江流域已形成了以三峡水库为核心,41 座大型水库相协同的联合运用调度体系,总防洪库容达598 亿立方米,共同为长江流域安全防洪度汛提供基础保障。

三峡工程的另一主要功效是发电。“滚滚长江向东流,流的都是煤和油。” 对于水电工程专业人士而言,在三峡工程建设前,首先要回答的是:在这滚滚长江水之上,应当修建怎样一座水电站,才能与三峡丰沛的水利资源相匹配?长江水能资源,居世界大江大河首位,更是占我国水能资源一半以上。从重庆到宜昌,水位落差120 米。其蕴含的水能,约等同于燃烧5000 万吨优质煤炭所产生的能量。因此,将三峡优质水能转化为电能,成为修建三峡工程的核心任务之一。

最终,建成的三峡工程通过32台70万千瓦的水轮发电机组,将千百年来白白流走的水能转换成了巨大的电能。70 万千瓦水轮发电机组,每一台都相当于一个大电厂。每台机组每小时发电70 万度,基本满足一个百万级人口的城市生活用电。7 月上旬,《新民周刊》记者来到三峡大坝。当地工作人员向记者介绍,三峡大坝中间是长为483 米的泄洪坝体,而两岸后侧便是装有机组的电站。左岸放置有14 台机组,右岸则是12 台。此外,右岸大坝“白石尖”山体内还建设了地下电站,布置了6 台机组。32台70万千瓦水轮发电机组,装机容量达到惊人的2240万千瓦,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水电工程。

南方汛期来临时,也正是每年天气最炎热、用电需求最大的时期。曾几何时,上海这座充满活力的国际大都市也为缺电困扰。21 世纪初期,上海经济快速发展,用电需求持续增长。2003 年,上海电力缺口曾超过百万千瓦时。也就是在这一年,三峡电厂机组开始投产发电,三常(三峡—常州)直流输电工程跨越千山万水将三峡水电送抵上海。“三峡电就像三伏天里的及时雨,缓解了上海电力的燃眉之急。” 电力专家如是说。

受益的不仅仅是上海。三峡电站的输送范围,覆盖了华中、华东和南方电网。如此大规模、远距离输送电力,使三峡工程成为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输变电工程。源源不断的三峡电,就像奔腾不息的江水,流入华中、华东、华南和西南地区。其惠及湖北、河南、江苏、广东、重庆等九省二市,直接受益人口超全国半数。

三峡好人

长江岸边接连不断的汽笛声,诸多江城给人留下的深刻意象,出现在贾樟柯电影代表作《三峡好人》的开头与结尾。片中,来自山西的韩三明凭着旧地址来到重庆奉节寻故人,却发现故人的旧宅已经淹没在水中。带路的摩的师傅告诉韩三明:再过不久,这里的人都会成为“三峡移民”。

20 世纪90 年代,在三峡工程正式开工前,国务院意识到,三峡工程的成败,关键在移民。1993 年8 月,国务院发布《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条例规定:国家在三峡工程建设中实行开发性移民方针,使移民的生活水平达到或者超过原有水平,并为三峡库区长远的经济发展和移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创造条件;移民安置工作实行中央统一领导、分省负责、县为基础的管理体制。

据统计,自20 世纪80 年代起,一共有127 万“三峡移民”搬离了此前生活的水库淹没区。如今已在秭归新县城生活工作近20 年的中学教师付金华,依然清楚地记得秭归老县城的模样。

1992 年,付金华即将从秭归老县城高中毕业。那一年12月26 日,一声巨响从茅坪镇上传来。这是新县城动工建设的开场白。在她的记忆里,自那时起,秭归当地便不断有移民东迁至现在的新县城。“可以说,我的整个青年时期,正好赶上秭归三峡移民东迁的十年。” 彼时她还是高中生,而等到1998 年秭归率先在三峡库区实现了县城整体搬迁,她已为人母。“9月28 日,我对这一天印象非常深刻。那天是秭归东迁新县城举办庆典的日子,也是我孩子的预产期。不过,我女儿并没赶上这一天,她提前一个礼拜在秭归县二院出生了。”付金华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说道。

在付金华印象中,秭归移民大规模的搬迁,始于三峡工程正式开工的1994 年。经过长达40 年的论证,七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批准,又进行了近两年的施工准备,1994 年12 月14 日,举世瞩目的长江三峡水利枢纽工程正式开工。

在正式开工的两年前,1992 年,随着第一台推土机开进三峡大坝坝址所在的中堡岛,三峡移民业已开启。这座江心小岛,曾一度是付金华和朋友们难忘的休闲去处。1994 年,当时正在茅坪镇电大求学的付金华,常常和同学们骑着自行车来到中堡岛。地处峡江之中,岛上水草郁郁葱葱,橘子树随处可见。当然,付金华记住的不止这些自然景观。彼时,三峡大坝已开工,壮观的建设场面令人永生难忘。“我和同学好多次去远远地围观过施工。记得到处都是大型工程车。遇上晴天,工程车从身边经过时,弄得身上全是灰。如果是雨天,那就一身泥。”

在中堡岛玩耍的时光里,付金华看到三峡大坝拔地而起,也见证了身边人或迁到新县城,或去往全国各地。这二者都是三峡移民的常见方式。事实上,在移民政策的引导下,三峡移民安置有三种方式:一是在海拔175 米水位线以上还有生产资料(土地)的,国家鼓励进行开发,种植柑橘,进行安置;二是没有生产资料的实行移民外迁安置;三是有能力有条件的可以选择自谋职业和其他方式安置。

如同《三峡好人》里水位线多次出现那样,随着家乡树起很多135 米和175 米水位标牌,各地的人们才意识到:搬离的日子已经不远。是走是留,很多人也陷入了纠结之中。移民到新地方,如何适应当地新生活,成为人们心中绕不开的疑虑。

1995 年,三峡库区一期移民搬迁安置工作全面启动。当年4 月10 日,首批移民大搬迁在秭归县归州镇向家店村拉开序幕。4 月24 日,向家店村121 户434 位老少移民齐刷刷地跪倒在王家祠堂祖先灵前,向祖宗作最后的告别。拜毕,移民们与前来送行的众乡亲在雨中抱头痛哭,然后擦干泪水,上车出发。

中央电视台《大三峡》摄制组曾采访秭归县郭家坝村居民郭从新,问他愿不愿意离开,郭从新说出了当地很多人的心声:“实际上,我舍不得这个家。我的小家庭,一年可以收入一万七八到二万斤柑橘。现在走了,我确实舍不得这个地方,要下去建设新家,还是有些困难。但国家搞这么大的建设,我们也应该付出一点点儿小小的奉献。” 临走之际,有人带走一把土,有的带走一桶水,有的带走一棵树。

有的人“带走一棵树”,也把故乡的生活生产方式带到了新家园。如今,宜昌下游70 公里处,枝江市平湖村坐落于此。这是一个由三峡移民组成的现代化新农村。当地一位居民向《新民周刊》介绍,初到平湖的秭归移民曾努力向当地人讨教种棉花的技术。故土在山坡上,而平湖地势平坦,旧时那种“背着竹篓种脐橙” 的生产方式变得不再适用。直到世纪之交,农业技术不断进步,当地老农想到了嫁接,于是让新移民帮忙带来了秭归山上的树枝。就这样,广大秭归移民又在平湖村种起了脐橙,再次依靠最熟悉的产业发家致富。

“舍小家为大家,支援三峡建设为国家”,这是当年搬迁前后随处可见的一句标语。百万移民背着行囊,走出峡江。高峡出平湖,三峡人回望家乡,很多人的故土已在平湖之下。一个伟大的世纪工程,在三峡好人对故土的依依惜别中成就,在他们对新生活的追求中竣工。

百年三峡梦

三峡工程,凝聚着几代中国人的梦想。民国时期,孙中山先生已经在他的《建国方略》中设想建设三峡工程一事。他提出,“改良此上游一段,当以水闸堰其水。” 而后,1944 年,国民党政府曾邀请主持设计过美国胡佛大坝等60 余座世界级大坝的坝工专家萨凡奇博士来华考察三峡。萨凡奇在给时任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主任翁文灏的信中写道:“扬子江三峡工程为一杰作,关系中国前途至为重大。”

时间来到新中国成立后。20 世纪50 年代,在不到5 年的时间里,毛泽东为三峡工程和长江水利建设问题,先后6 次咨询当时的长江水利委员会负责人。1982 年,邓小平在听取国家计委关于修建三峡工程以缓解电力紧张局面的汇报时表示:看准了就下决心,不要动摇。1984 年,经过国务院16 个部委和鄂湘川3 省以及58 个科研施工单位、11 所院校的专家审查通过,党中央、国务院批准了蓄水位为150 米的三峡方案。

三峡工程正式开工的1994 年,对当地人来说,无疑更是个难忘的年份。那一年,常去中堡岛打发时光的付金华,在工地上见到了许许多多为三峡工程奉献青春的年轻人。杨楠(化名)便是其中一员。家住宜昌的杨楠,几乎一整年都住在三峡坝区。由于参与三峡工程建设,尽管离家很近,他却几乎没回过家。

1986 年,22 岁的杨楠毕业后被分配到当时的葛洲坝电力分局工作。那会儿,年轻人被分到这里,都知道未来的工作或多或少会和三峡工程产生联系。7 年后,杨楠终于来到三峡坝区。“作为电力技术人员,当年我们在三峡,主要为工程施工过程的电力使用提供技术保障。平时,我们的工作地点主要是工地上的变电所。我和同事在此轮流值班,意外状况出现时我们就去解决。三峡工程非常庞大,哪个部门需集中用电,我们就要安排架设线路。安全优质供电,从而保证工程正常施工。” 杨楠接受《新民周刊》记者采访时说道。

从1993 年年底入驻,直到1998 年调离,这五年时间,杨楠都一直在三峡坝区工作和生活。据他回忆,一个月通常有两三天假期。但考虑到回家交通不便,以及赶工期的氛围,他几乎没回去过。“20 多年后再回想,三峡工程的建设过程非常‘热闹’。成千上万人汇集在此,大家都热情高涨。同时,整个过程又高度协调。” 就这样,在与施工队日夜作伴的岁月里,杨楠见证了大坝逐渐被修筑起来。

三峡工程的建设,不仅规模大,难度同样前所未有。1997年12 月11 日,三峡大坝左岸厂房坝段,浇筑下第一方混凝土。这是为上述提及的70 万千瓦水轮发电机组“量身定做”的厂房。这种水轮发电机组,在当时代表了世界最尖端技术。

由于三峡水库平日正常蓄水位是175 米,汛期来临时又会降至145米。二者间的巨大变幅,是一般大型水电站的二到三倍。这对水轮机组的核心转轮生产而言,又加大了难度。参与过三峡工程的哈尔滨电机厂工程师陶星明曾提出,核心转轮的建造,好比设计一件衣服。这件衣服既要让人在夏天穿,又要能在冬天穿,还要穿得舒服。此外,这些组成转轮的叶片,单个重达21 吨,整个转轮更是重达450 吨。而如此庞大的铸件,生产精度往往又精确到毫米。

水电机组的转轮生产,只是整个三峡工程建设难度的小小缩影。“全世界规模最大的混凝土建筑物”、“拥有全世界泄洪能力最大的泄洪闸”、“全世界技术难度最高、规模最大的内河船闸和升船机”……如今三峡工程所具备的这些头衔,其背后凝聚的是成千上万工程技术人员的智慧结晶和建设者的劳动热情。

2018 年4 月24 日,习近平总书记在视察三峡工程时指出:“三峡工程是国之重器,是靠劳动者的辛勤劳动自力更生创造出来的,看了以后非常振奋。三峡工程的成功建成和运行,使多少代中国人开发和利用三峡资源的梦想变为现实,成为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发展的重要标志。这是我国社会主义制度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优越性的典范,是中国人民富于智慧和创造性的典范,是中华民族日益走向繁荣强盛的典范。”

如今,每年来到三峡坝区旅游的游客络绎不绝。坐在宜昌的三峡游轮上,不难听到导游向人科普:受水质影响,三峡的江水每年按季节不同而分为碧绿与土黄两种颜色。不过,无论江水是清澈还是浑浊,三峡两岸的汽笛始终轰鸣。长江水浪打浪,日夜奔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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