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画大师程十发的家学家教和家风

图为程十发、程多多父子

程十发、程多多父子俩在画室作画

程多多

“我的绘画风格并不同别人两样，我也是‘抄袭’，但不抄袭人家已经抄过的东西，只是我抄的人家不易发觉。我有时从古人中比较冷门的，或是在古代曾经热门过而又冷下来的东西中吸取。”——程十发

程十发是海派书画大家，一生致力于弘扬国画精神，传承国画精髓，开辟了“程家样”绘画艺术流派。去年是程十发诞辰100周年，其子程多多与书画界的同仁们纷纷撰文怀念。现年75岁的程多多沿着父亲的脚步，在书画界走出了属于自己的独特道路。父子二人的不同理念隐含在他们各自的艺术风格之中，而他们的艺术作品也显现了家庭教育对艺术创作的作用。

◆记者 曹儒屹

独一无二的“程家样”

程十发出生于上海松江，自幼对书画、古文情有独钟，在60多年的艺术生涯中，开创了独具个人特色的“程家样”艺术风格。夫人张金錡师承民国艺术大师吴昌硕一脉，在书画界亦多有建树。出生在这样一个书画世家，程多多自幼便受到良好的艺术熏陶。“父亲从小带我去听戏，尤其对昆曲尤为嗜爱，看戏时会在旁边给我讲解。受他影响，我也对昆曲有别样的喜好。”

和中国的传统绘画一样，昆曲有着浓重的写意色彩，它的表演原理与中国画在本质上是相通的，都是以形写神，重在传神。程十发最初学习的是中国山水画，但是最早引人瞩目的却是人物画。他追求中国画的本源，回归到“线”的艺术。他探索、创造了具有鲜明个人风格的“程家样”式的人物画，并且随之扩展至花鸟及山水画领域，最终建立了一整套完备的符号明晰、可以自由的言说人物、花鸟、山水等中国水墨画的绘画语言，“一看这张画，就知道这是程十发画的，这就是‘程家样’。”程多多说道。

“‘程家样’是模仿不来的，包括我自己。”说起自己与父亲艺术风格的不同，程多多话里充满了对父亲的崇拜，“父亲的绘画技艺已至巅峰。平日里画画时，老爷子就坐在画室里，周边围着许多朋友观摩。老爷子一边和他们说笑，一边挥毫泼墨，不经意间一幅画就完成了。而画上的每一笔又恰到好处，丝毫没有因为聊天说笑而受影响，真正达到了忘我的境界。”

“中国画不可以修修改改，画中国画看上去很随便，但笔笔花心思。画画要追求偶然性，偶然性出于必然性，要做有心人。”这是程十发自己对画画的理解，也是他通往艺术殿堂的成功秘诀。程多多坦言，父亲的画是一道自己无法越过的坎：“父亲的风格就是博采众长，从不拘泥于一种风格，如果想依靠模仿父亲的话，反而落入窠臼，再也无法超越，父亲这条路别人很难再走。”

父亲教我画画听戏

童年时的程多多对画画一事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小时候家里到处是画，尽管我小时候也会在画纸上画两笔，但更喜欢做一些手工模型。”还是孩子的程多多，喜欢自己拼装收音机。父亲看到了，非但没有干涉他的兴趣，反而鼓励他好好干，甚至让妻子陪同程多多一起去很远的地方买收音机配件。有段时间，程多多又喜欢上了音乐，说想学小提琴，父亲就悄悄地帮他买了一把小提琴。父亲对程多多只有一个要求：“不管做什么事，既然做就要把它做到最好。”

十岁的时候，程多多才渐渐收敛起心思，专注于画画：“我觉得应该是那个时候我能看懂父亲的画了。父亲知道我开始想认真学习画画后，马上开始正正规规地给我布置作业，比如你要画什么，你要怎样画，你要怎么样写生，你要怎么样画线条，写什么字，临什么帖，怎么临。这之后我才算正式走上了画画这条路。”

长大一点后，程十发把儿子送去了少年宫学习，但却没有放松对儿子的教导。程多多至今仍记得父亲教导自己画画时的场景：“他的教学方法很简单，他不讲很多，就是一针见血。我在边上画画，他就把你的问题一句、两句说出来，你要自己去揣摩。所以做他的学生需要有些学问，就像他讲话一样，你要懂得去理解和揣摩，他讲你好，不一定好，他讲你不好，不一定不好。”

程十发对儿子有很高的期望，表面看不出来的，只是让儿子自己去学，但是骨子里认为儿子“应该做一个有点成绩的画家”，所谓“有点成绩”，即一定要临古画，一定要学前人的东西。程多多回忆，父亲一直教导自己要“推陈出新”，不打好“陈”的基础无法推“新”。在这个理念的指导下，程十发不允许儿子临摹自己的作品，而是让他临摹宋人的团扇、李公麟的《五马图》以及《八十七神仙卷》等，目的便是要他理解白描线条的奥秘，品悟传统艺术的魅力。程十发十分注重儿子对线条的把控，哪怕这根线条不是毛笔的，是一张铅笔画的写生，他都会一一进行绘画技法的点评。

除了绘画，程十发还经常带儿子去看演出。父子二人看戏，儿子坐在台下看，父亲在一边速写。一边速写，程十发一边会和儿子讲解这场戏的各种细节，包括下面一段的戏你要看什么表演，里边哪一段是精彩的，这个演员好在哪里，怎么欣赏表演艺术等等。在潜移默化的熏陶下，程多多也培养出了很高的艺术欣赏能力，并将对各种艺术的见解融入自己的画中。

程多多成年后，父子二人经常一起唱戏画画，合作完成了多幅连环画和中国画，不仅沟通了父子感情，也在无形中提升了程多多对父亲绘画技艺的理解。

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程氏父子俩的画中不约而同地都融汇了西方艺术的理念。改革开放后，程多多赴美深造，成为旧金山艺术研究院的一名研究生。在多年的留学生涯中，程多多开阔了眼界，对自身的艺术定位有了新的思考。他开始有意识地用一些西方艺术元素、理念来思考中国画，并尝试融入到创作中。程多多相信，艺术的创新不是简单地改变原有的风格，或抛弃传统、另起炉灶，而是在原有的基础上，通过借鉴新的艺术观念、技巧等手段，为我所用，充实和丰富原有的绘画语言，而绝不是把中国画画成失去中国画意趣的作品。

程多多相信，画画要抓住事物变化中一瞬的感觉，靠照片是做不到的。为此，在美国留学期间，程多多经常驾车旅行，当猛然看到一处奇特的风景时，他会在心中把那一瞬的感觉记录下来，如他的《优山美地国家公园写生》《云开半夜千里静》《大峡谷》等作品，就是旅行后的感受，将写实和写意巧妙结合，让人浮想联翩。

父亲程十发虽然没有出过国，但是会抓住一切空闲时间，通过看书汲取营养，丰富自己的阅历。程多多后来听上海人美的老师们说起，父亲经常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就在资料室里看外国书，看外国画报。 (下转第3版)(上接第1版)程多多在美国学习现代艺术理论，一次讲起一张画，还没具体解释，父亲便抢答：“这个是康定斯基的理论。”程多多很震惊，因为当时康定斯基的理论非常现代，与中国画风马牛不相及，但父亲却懂得，足以证明程十发眼界之广。

程十发的画中有许多古今中外的元素，在中国的老传统中，如八大、青藤、陈老莲、宋元等绘画作品，都带有外国元素。程十发的连环画中便有许多各式手法的处理痕迹，也正是这种绘画手法成就了他独一无二的“程家样”画式。

谈起自己的绘画与父亲画技的区别，程多多无奈地摇摇头表示，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在绘画的道路上超越父亲，不过，多年的留洋经历给了自己另外一种可能。从小练就“童子功”的程多多，对线条的理解和运用早已是轻车熟路。对于西洋画的认识和实践，同样也是驾轻就熟，在“非中非西”这条道路上，他一直尝试在这种文化审美的碰撞、磨合和交融过程中找到最佳的结合点。“搞艺术不能想得太多，不要预设画出什么特点来，欲速则不达。”数十年的绘画生涯让程多多看透了许多，现年75岁的程多多相信自己还能在艺术道路上走得更远。当下每一天，画画让自己开心，别人看了也能够开心，那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