妯娌情暖

姚进军

俗话说：“亲兄弟，仇妯娌”，仿佛妯娌间的磕绊是无可避免的存在。可在我家，这些不可避免的磕绊却被两个舅妈拆解得无影无踪。她们的情分，比亲姐妹还要热络，一暖就是几十年。

大舅妈比小舅妈长七岁，是那种往人群里一站就惹眼的人。五官清俏得赛过一些电影明星，窈窕身段带着医生的温雅气质，唱起歌来更有韵味。小舅妈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没读多少书，却有着乡土般的朴实与淳厚，她高挑身段，插秧种菜件件在行；照顾外婆、拉扯儿女，样样拿得起；烹饪的功夫更是绝，同样的饭菜经她的手，便让吃的人赞不绝口；农村的老屋被她收拾得窗明几净，后来砌了新楼，更是整理得一尘不染。

最妙的是，她们俩竟是同一天办的婚礼。那年头乡下城里办喜事各有讲究，可大舅小舅偏要凑在一块儿，让两个新媳妇并肩拜堂，一时成了当地的佳话。之后大舅妈在城里治病救人，小舅妈在乡下守着田地和家，日子隔着城乡路，心却没隔半分。大舅妈回长沙乡下，小舅妈早早就摸准她的口味，把腊肉蒸得油润，把鲜蔬炒得爽口，被褥晒得带着太阳的清香，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帖周到，左邻右舍见了都叹：“哪像妯娌，比亲姐妹还亲！”而小舅妈要是进了城，大舅妈便攥着她的手逛百货公司，带她看流行电影，恨不能把农村少见的新鲜物都指给她看，临走还得塞些新布料、新点心，生怕她受了委屈。

后来外婆走了四十多年，大舅因工作调动去了河北石家庄，按理说山高水远，情分该淡些了，可她们偏不。每年年节喜庆，大舅妈准会给小舅妈寄钱；若有假期，又总催着大舅回长沙，说：“得去看看家人”。2019年小舅遭了车祸，远在石家庄的大舅正住院，大舅妈急得直抹泪，当即让儿子请假往长沙赶，说“再远也得替我们送他最后一程”。那会儿小舅妈家的儿女都工作多年，过日子不差钱，可大舅妈依旧年年寄钱，仿佛照顾小舅妈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小舅妈也记挂着大舅妈爱吃家乡味，每年秋冬就忙着腌鱼、炕腊肉，把酸枣糕做得酸甜适中，把酸菜晒得干爽，大包小包寄去石家庄。我曾好心好意劝小舅妈：“现在什么东西买不到？这快递费有的甚至超过物品的购买价，不划算！”小舅母却笑笑，“心意是钱买不到的。”

如今两位老人通电话，总要抢着说话。一个说石家庄的暖气，一个讲长沙的梅雨；一个抱怨腰椎术后后遗症，一个炫耀自己新种的辣椒多红火。视频窗口里，两张布满皱纹的脸笑作一团，仍如当年那个并蒂花开的好日子。

世人都说妯娌是天敌，她们却用半生光阴酿出了比血缘更浓的情分。原来只要心贴得近，再远的距离也不过是尺素一封，再久的离别也不过是明月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