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迟到的医学正名

陈文华

近日，专研嘉定地方史的朋友小林在微信群里分享了一则珍贵史料——著名报人邹韬奋撰写的《潘老太太与嘉定老中医》。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众学者专家立刻掀起了一场热烈而深入的讨论。

此文发表在1929年3月31日出版的《生活》周刊上，记述的是民国报人潘公弼亲口讲述的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他回忆，其祖母在七十三岁时，腹部突生一“如碗大”的瘤，疼痛剧烈，送至上海某著名西医院后，医生断言：此病非手术不可，然患者年高体弱，无法承受开刀，故“无救”，只能“待其溃烂，直至烂完而亡”。面对“死刑判决”，潘家在绝望之际，转而求助中医，遂从家乡嘉定请来名医“朱舜初”。这位医生仅用手一摸，便断言：“此病可医，但恐终身不能闭口。”随即取出形似“扦脚刀”的小刀，在瘤体中央刺入三四寸，再以小绳将药捻送入创口，外贴一帖寻常膏药。次日，巨瘤竟完全消失！后续换药三四次后，朱医生便宣布“病已好，不必再治”。唯一后遗症是创口十年未愈，偶有黄水渗出，但对健康毫无影响。十年后，创口自然闭合。至邹韬奋撰文时，老太太已八十三岁，依然健在。

我们这个群里云集了嘉定方泰黄墙朱氏世医嫡传、华东医院推拿科主任朱鼎成教授，“中医司令”吕炳奎之子吕嘉卫先生，嘉定地方史权威陶继明老师以及多位地方志研究专家，他们对嘉定中医史的考辨，素来严谨，结论几可定谳。然而，经多方查证——翻阅嘉定地方志、医史文献，乃至朱氏家族谱牒，竟无“朱舜初”之名。这个朱舜初究竟是何方高人呢？AI给出的答案是“浦东名医”“朱氏内科”等，实际上，经小林查证，浦东医史并无其人，朱鼎成教授判定AI是“一本正经地胡说”。众人转而从语言音韵入手——在嘉定方言中，“舜”与“巽”同音，皆读作“shēng”（近似“生”音），极易混淆，因此，“朱巽初”在口耳相传中被误记为“朱舜初”，实属情理之中。朱教授进一步考证：邹韬奋文章发表于1929年，朱维伟（字巽初）行医至1927年逝世，时间吻合；潘老太太患病在七十三岁，若八十三岁仍在世，则事件发生时间应在1919年前后，正值朱巽初晚年行医高峰期。陶继明老师亦指出，邹韬奋信息来源为潘公弼口述，距事件发生仅十余年，记忆尚清晰，史实很清楚，但经转述后出现音误，很为常见。由此，朱教授大胆推测：“朱舜初”实为“朱巽初”之误，其实就是嘉定名医朱维伟。

此说一出，群内纷纷认同，一场跨越近百年的名字之谜，终得澄清：“朱舜初”或许从未存在，但“朱巽初”的医术与仁心，却真实地改变了一位老人的命运，也悄然改写了我们对一段医学史的认知。

一段尘封的史料，完善了关于一位名医的研究，何其有幸；然而一个因方言音近而被误写的名字，竟让一位嘉定名医的功绩沉埋近百年，也不免令人感叹。或许，历史的真相就藏在这些细微的误差之中。那些因方言之误、笔录之疏而沉埋的细节，需要我们仔细拂去尘埃——这是一次迟到的正名，更是一场穿越百年的致敬：致敬那些手持“扦脚刀”、用一贴膏药挽回生命的良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