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波
1985年,我进复旦中文系读研究生时,已经29岁了。那时著名的几位教授,差不多都在50岁。那年9月上旬,系里组织了一次导师与学生的见面会,日记中记录了我的初印象:“章培恒教授,现任系主任,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些,一副儒雅和蔼的学者风度,毫无系主任的官腔,给我留下的印象很好。陈鸣树副教授,穿着俭朴,给人以不可亲近的感觉。陈允吉副教授,据说五十岁还不到(实际上才46岁),但却给人一种冬烘小老头的感觉,戴一副发黄的旧眼镜,默不作声地坐在一隅,毫无大教授的模样,但据说他学问渊博,为人通脱旷达,真是人不可貌相。徐鹏,副教授,副系主任,头发梳理得极光洁,胡须剃得干干净净,穿着也颇为考究整齐,说话极为和气。”
开学不久,我就迫不及待地去听了陈允吉的“佛学概论”课,日记里写道:“据说陈老师讲得不错。佛学与中国的思想、文化、民族性、文学,是太有联系了,而我本人对于佛学是地道的门外汉,因此想在这方面入点门。今天去听了,果然讲得还可以。今天的陈允吉,旧的黄眼镜,换了新的黑眼镜,衬衣也是新的。”陈老师是无锡人,日常说话和讲课,有很重的无锡口音,这对于上海人的我来说,完全没有障碍,但许多北方或闽粤一带的学生连呼听不太懂,好在陈老师有板书,看着黑板上的字,大体内容都可听明白。我最初的一点佛学知识,多半来自陈老师。他后来做了中文系的系主任。
我还去听了章培恒的“明代文学研究”课。日记中写道:“章老师的课,比我预想的要枯燥乏味一些。他讲课时,眼神大抵俯视讲义,很少与学生交流。讲课的语调平缓,没有抑扬顿挫的节奏感,因此缺乏感染力。但有一点是无可非议的,那就是他讲课的态度非常认真严谨,神情也有些严肃,缺少陈允吉的那种诙谐幽默。”章先生是绍兴人,普通话程度明显高于陈允吉,但依然有绍兴口音,不过一般人都可听懂。
翌年春,我又去听了历史系姜义华教授的“中国近现代思想史”课,“姜先生约五十多岁的年纪,穿黑色西服,庄重中并不显得古板,讲课也颇有风采,一般不看讲稿。来听课的各系师生颇多,由此可见姜先生的课是讲得不坏的。”坦白地说,张东荪、张君劢、牟宗三等人的名字,我是在姜老师的课上第一次知晓的,并由此激发了我去进一步阅读这方面书籍的兴趣。在姜老师的课上,我对中国近现代思想史的脉络有了大致的了解。以上三位老师的听课笔记,我至今仍保存完好。这些都是自己随便听的课,无须申请登记,那时既无学分制,也不用交论文。
还有一位唐代文学的研究名家顾易生教授,我很早就买过他的《白居易》,他给我们上“中国古代文学批评史”的专业课,初见面的印象是“一位和蔼可亲、恭谨寡言的好好先生”,不意讲课时又是另一种风采,“没想到这位和善谦恭的老头倒是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小时,顾先生是个思想颇为开通的人,并不囿于旧学的一见一隅。”这些,说来也是四十余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