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境“搞线路”

姜蓉

父亲今年九十二岁了，耳渐聋、眼渐花，步履蹒跚，常年住院，行动多有不便，然而心智依旧清明，思路依旧敏捷。人至暮年，他不曾与世界隔绝，依旧心怀热忱、勤于学习。闲时对弈、研读盘面、线上购物，紧跟时代脚步，把晚年的日子过得充实而从容。

父亲有七十三年党龄，他一生勤学不辍，胸襟豁达。纵使在那段风雨如晦的岁月，他依然于逆境中寻得热爱。那时码头实行大三班劳作制度，三天当中有两个白天可以在家休息。卸下码头繁重的体力劳动，父亲一头扎进电子技术的天地。他买回大批电子技术书籍，订阅无线电刊物，一有空就潜心琢磨错综复杂的线路原理。对于高小毕业、从未接触过电子技术的父亲而言，要弄懂深奥的技术原理，需要超乎常人的毅力。父亲这样做，不是要改行做科学家，而是为一个梦想：自己安装半导体收音机，为家人和亲友们创造快乐。

为搜集各类元器件，他经常骑上自行车，奔波于中央商场、虬江路等旧货市场。在大大小小的旧货摊位间细细寻觅，淘拣二极管、三极管、电阻、电容等元器件。全家五口人，挤在一间仅十八平方米朝北的顶楼小屋。父亲简陋的工作台就靠着北窗，寒冬风刺骨，炎夏汗满身，一次次拆装修改，一遍遍反复调试，功夫不负有心人，小喇叭终于传出清晰的声音。素来沉稳的父亲难掩内心欢悦，喜笑颜开，全家人也为之欢欣鼓舞。父亲持续钻研，不断升级。从单管、两管起步，一路试制到七管半导体收音机，前后装配了二三十台。每一台的外壳，都由他亲手打造，工艺愈做愈精巧。他装配的收音机灵敏度高、音色清亮、造型雅致。这些半导体收音机，送给了很多亲友，在物资匮乏的穷困岁月，给大家带来了欢乐。

在亲友的赞叹声中，父亲的梦想又升级了。他向立体声音响发起挑战，继而大胆尝试组装电视机。家里经济拮据，凡是可以自制的物件，绝不购置成品。组装技术再复杂，也难不倒父亲。年少的我常常守在桌边，帮父亲绕线圈，做他贴心的小助手。组装电视机，更是巨大的挑战。很多人认为这是荒诞的梦想，但父亲却使梦想成真。他组装的第一台电视机，用医院淘汰的超声波示波管做屏幕。这根示波管又粗又长，外形好似炮筒。父亲找来薄铁板，焊接成外壳与支架，安放这笨重的管子。天线由两根细铁管拼接而成，高高悬挂在房间天花板上，要调节画面，就得转动铁管天线。从示波管中间亮起一枚小小的绿色光点，到屏幕完整显现图像，前后历时数月。无数个白昼，父亲伏案调试，熬过一个又一个通宵。当那个小小的绿色示波管中出现活动的画面和声音，我们和父亲一起欢呼雀跃。继这台示波管电视机之后，父亲又成功装配出九英寸黑白电视机。在物资匮乏的上世纪七十年代，普通家庭难得见到音响、电视机。我们家，因父亲的智慧和巧手，拥有了自制的十二英寸大喇叭立体音响与电视机。每到晚间播放电视节目，邻里亲友络绎登门，小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风雨如晦的年代，是父亲的人生低谷。他却在零件、线路与焊点之间，寻得精神的栖息地，在逆境中坚守自己的信念。这段“搞线路”的往事，不只是父亲的一项业余爱好，更是他坚韧不拔、豁达人格最生动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