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陌
坐在院子里剥毛豆。讲是讲剥毛豆,其实不是用指甲剥的,是两只手扭的,一扭豆荚就开了。飘了一夜细雨,太阳一出来,满园湿润的草木清香。定定心心地剥毛豆,心无旁骛,轻松自在,几斤毛豆剥好,一点不恹气,甚至有点享受。
相似的场景小时候也有过,只是心境不同,那时剥毛豆是服苦役。娘娘以利相诱:剥好毛豆,给你调一碗可可豆溶粉。于是坐在天井的竹椅子上剥毛豆,地上一摊毛豆,剥好的毛豆放在淘箩里,豆壳丢在空篮子里。满心不耐烦,总觉得身上哪里发痒,手一搔,于是浑身发痒。好在会有小惊喜,豆荚剥开,里面有软软蠕动的小青虫。于是把小青虫归拢起来,连同那些被祸害的毛豆一起,放进纸盒里养。少时养的宠物都很袖珍,比如金龟虫,比如叫哥哥。小青虫不算的。等到想起它们,要么直直的一条干瘪了,要么蜷缩成一团出水了,那些咬过的豆还在。所以,小青虫不是死于食物的短缺,而是死于没了豆荚的庇护。那时没有绿色农产品的概念,现在有了,现在的毛豆里也看不到小青虫了。
当年,家里买毛豆,一买就是一大篮。娘娘先要过一遍,一节节捏过,把那些饱满的挑出来。剩下的剥毛豆,剥出来的毛豆子通常是炒咸菜,或者烧黄鱼鲞,也有在蒸苋菜梗或臭豆腐时抓一撮做点缀。那些挑选出来的饱满的毛豆,洗净沥干,两头剪掉少许尖角,以便入味,浸在苋菜梗的卤里。几天后捞出来,淋一点菜油,上锅蒸,蒸汽透出来,已经忍不住食指大动了。端上桌,异香扑鼻,入口,那种鲜臭霉香在嘴里爆开,直透五脏,每个毛孔都舒服得张开来,美不可言。绍兴话说的,下饭榔头,会多吃一碗饭。豆荚外面那层薄薄的绒毛也能吃,用牙齿篦下来吃,好吃。此菜名唤臭毛豆。有人把臭毛豆和豆豉搞混。豆豉是煮熟的黄豆发酵而成,也叫霉毛豆。臭毛豆是新鲜毛豆做的,在原汁原味的苋菜梗的卤里进行了一番浸润洗浴,出来摇身一变,成为绝品。苋菜梗的卤非常神奇,冬瓜、菜头、豆腐、毛豆都可以浸,浸好出来,各有风姿韵味。只是,一母所生也美丑妍媸不同,独领风骚的当数臭毛豆。天下美食,莫甚于此。由是,每年都会去几次绍兴,寻味苋菜梗大家族。
在绍兴老家,有把绍兴人以外的人统称为外帮人的习惯。外帮人一词并无贬义。有客来,端上桌的必有苋菜梗臭毛豆,这是绍兴人待上宾之谊。通常来客并不领情。于是主人笑着自我解嘲:噢,怠慢了,你是外帮人,吃不惯的。我常常庆幸自己不是外帮人,否则就无缘消受如此美味了。偶尔,我也会以同情且狭隘的心理看外帮人,他们错过了怎样的美味啊。
早些年,我搬一座盆景,屏了一屏,左眼视网膜脱落了。开好刀,在家休养,还不能朝天睡,必须合扑睡。老妻看我可怜,每天贴心地问我想吃什么。对病人来说,好像最大的安慰,就是打发他吃些好吃的食物。我报出来的都是家常菜,咸菜炒乌贼、桂花肉、肉饼子炖蛋、苋菜梗、臭毛豆之类。老妻的评价是,吃相好的,好服侍的,可惜苋菜梗和臭毛豆买不到。女儿回家,也是问我想吃什么。我脱口而出,可可豆溶粉。少时放学回家,娘娘会给我冲调一碗可可豆溶粉,掺杂着可可的醇香和黄豆的清香,还有糯米的黏香,解馋还垫饥。可惜再也吃不到娘娘调的可可豆溶粉了。我交代说,可可豆溶粉的包装,和装蚊香的圆筒差不多大小,外面涂了一层防潮的蜡。女儿不耐烦,说,不要翻老皇历好吧,上网搜了,搜不到。也是,即使买到了,大抵也不复当年的味道了。
吃相,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是自小在餐桌上形成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恋。没有吃过的食物,你不会馋。让你心心念念惦记的,大抵是往日留在味蕾上的记忆,一旦记忆浮现,那便是馋虫爬出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