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金平
最近,我的“趣味汉字溯源书法展”在上海教育系统引起了一些涟漪。大家关注的,不只是展出的书法,更是我用书法形式搭建汉字认知的新框架,试图对汉字原有的认知方式提出一点革新。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曾写过两篇小文章,一篇《品味品位》,一篇《掉包不是调包》,谈的都是汉字中同音不同义的现象。从那时起,我开始留意汉字音、形、义之间的复杂与混淆。后来又想:为什么我们许多人对汉字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当时并没有找到合理答案。退休后,我重拾书法,并开始接触古文字。渐渐地,我对汉字早期构形与表义之间的关联产生了浓厚兴趣。于是我来到甲骨文之乡安阳,探寻最早的文字。我沉浸在安阳博物馆、中国文字博物馆里,又与当地教师和研究甲骨文的学者座谈,了解汉字形成、发展、演变的基本脉络。那以后,我才真正走近甲骨文。五年前我出版了普及性读物《画识甲骨文》。这时,慢慢明白:我们中国人大都对汉字一知半解,根子在于汉字教育长期依赖死记硬背。死记硬背,怎么能弄清“品味”的动词意味与“品位”的名词区别?又怎么知道“掉”与“调”音同义异?更不会知道“乱”的本义与治理有关,而不是今天所说的“紊乱”;“乖”的古义本是背离,后来却变成乖巧。症结找到了:我们认汉字,常采用死记硬背的办法,放弃了更易认、易识的溯源办法。当然,溯源法对师资力量有要求,过去老师未必都有解读古文字功底;如今有了AI,查形源、理线索方便许多,这为老师实践溯源法增添了可能。
这些年,常有人问我:这样教孩子认字,会不会太慢?我说,慢一点,可能反而快。死记硬背看似快,忘得也快;一旦明白构形与表义的关系,字就站住了。溯源不是要把每个字都讲成甲骨文,更不是让识字变得高深。它是给汉字开一扇窗:让初学者看见一点来路,让教的人多一种讲法,让写的人多一层体会。汉字不是一堆需要硬记的符号,它有构形的道理,有表义的线索,也有演变的痕迹。把这条线索轻轻接上,认字便不只是记住,更是理解。
书法不只是把字写好看,也可以把字的来路写出来。一笔一画,既有审美趣味,也有认知启示。让汉字回到来路,或许是重新认识汉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