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父亲的足迹前行

史良燕

父亲是2015年走的。他是徐汇区一名人民调解员，为平息一起群体性纠纷，他日夜操劳，倒在了热爱的岗位上。那一年，他离退休还有2年。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翻开他的日记本。密密麻麻的记录里，有一句话被打了星号：“对工作有热度，对他人有温度，对是非有尺度。”我拿着那本日记，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接下父亲的接力棒。到今天，整整十年，化解了近九百起矛盾。

2018年初的一个傍晚，临近下班，民警冲进办公室叫我：“小史，他们在学校门口公然抢孩子，你帮忙调解一下。”我把女孩带到一个安静的房间，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轻轻拍她的后背：“宝贝别怕，跟阿姨说，怎么回事？”她哆嗦了很久，终于开口：“我想跟妈妈……可我怕爸爸一个人孤单……”

孩子一句话，把整个事情说透了。原来父母早已离异，母亲当年经济困难放弃了抚养权，如今条件好转想把女儿接回去。父亲积怨太深，拒绝协商，双方在学校门口对峙，动了手。我把女孩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那位父亲。一个大男人，当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那一刻我知道，调解不是判输赢，是把被愤怒盖住的东西翻出来给人看。

我们启动“三所联动”——派出所的果断处置防止了事态升级，司法所的普法宣讲帮双方理清权利义务，我作为调解员居中调解，律师提供专业法律意见。多方合力之下，双方坐到了桌前。

最终协议签了：尊重孩子意愿，变更抚养权归母亲，同时为父亲保留充分的探视空间。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我父亲日记里那句话——“对他人有温度”，不是态度好那么简单，是你要真的站到别人的鞋子里，感受他的痛。

如果说抚养纠纷解的是“心结”，那去年那起案子，解的是“法结”。

被继承人肖某夫妇早年移民海外，老人和次女相继离世，留下一套上海核心区的房产，价值千万。长女肖甲是外籍，三女婿戴先生是台胞，遗产怎么分，双方隔着一道海峡和一套完全不同的法律认知体系。如果走诉讼，跨境取证、法律冲突、漫长程序，几轮下来亲情就彻底碎了。这个案子“涉台、涉外、涉老”，三重叠加，常规方法根本推不动。我们依托的是徐汇“总对总”涉台纠纷在线诉调对接机制。我负责纾解情绪、厘清脉络，特邀台胞律师蔡世明发挥“同乡之情、民俗相通”的优势。屏幕上，一边是中国台北的焦灼，一边是异国的牵挂。

我们没有一上来就摆法条，而是从家族的情感纽带切入。肖甲这些年独自在海外赡养老人，付出最多；戴先生作为女婿，对老人也尽了相当的责任。在厘清情感底色的基础上，严格依照民法典界定权属，兼顾公平与情理。电子签章跨越海峡，双方在云端握手言和。那层跨境隔阂，在法治与温情的双重护航下，圆满了结。

我做调解协会会长这些年，亲眼见证了基层治理的迭代。退休法官、资深律师、社区达人组成的“汇调解”队伍梯队分明、专业互补。非诉解纷阵地全域铺开，法律科技深度赋能，“三所联动”攥指成拳。我们有了“数字岛”“智慧仓”，有了《徐汇区人民调解服务地图》。数据多跑路，群众就少跑腿。父亲如果能看到今天的场景，大概会又惊讶又欣慰——他当年“事必躬亲”的背影，已经变成了一支梯队分明的“领头雁”方阵。

父亲用一生点亮了那盏灯，照亮当事人的内心世界。如今，我和更多同行者，并肩走在上海超大城市治理的一线。我们带着热度、温度、尺度，把每一个破碎的结，重新系成温柔的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