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文章不染尘

苏虹

从张纯如纪念馆走出来，压抑与悲伤的心情丝毫没有减轻。抬头望去，蓝天白云下的银杏树正抖落一身金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纪念馆前的石阶上，像一封封无人签收的信笺。天空一尘不染，恰如她笔下那澄澈的文字。我的脑际里忽然跳出清代书法家邓石如题联“秋水文章不染尘”。

国人知道张纯如，大多是因为她的著作《南京大屠杀》。1994年，26岁的张纯如看到了那些改变她一生的照片：被砍掉的头颅，被割开的肚腹……这本在“非常愤怒的状态下写出的”书，作者坚持要“让全世界知道1937年发生在南京的那些事”。事实上，也确实如张纯如所愿，《南京大屠杀》出版后，在世界上引起极大反响，并被翻译成十多种语言文字出版发行。

但《南京大屠杀》并非张纯如的第一部著作。21岁那年，她因在《芝加哥论坛报》实习期间展现了极强的科学写作能力，而被哈珀·柯林斯出版集团相中，成为钱学森传记的作者，于1995年11月出版了《蚕丝：钱学森传》。张纯如决心书写一部真实反映华裔美国人生活、驳斥那些长久以来渗透于美国新闻报道和娱乐媒体中粗鲁无礼的对中国人的成见。为此，张纯如倾注了自己的热情，用4年完成了《美国华裔史录》的写作，把150多年的华人移民史，第一次如此有血有肉地完整呈现在美国读者面前。

第一本书出版后，张纯如有了作家的身份，但她更像是一位调查记者。为写作《蚕丝：钱学森传》，她在中美两国档案馆查阅大量资料的同时，采访了数十位熟悉钱学森的同学、同事、同乡。在写作《南京大屠杀》过程中，同样采访了多名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在写作《美国华裔史录》期间，还利用一切公开露面的机会，说服华人团体向她提供诸如以故事或书信方式呈现的家庭移民经历等相关第一手资料。正是张纯如的严谨写作态度，美国历史学家斯蒂芬·安布罗斯评价其“或许是最优秀的年轻历史学家”。张纯如出版三部关于华人的作品并非巧合。她的外祖父自幼教育她“应该为身为中国人而倍感自豪！”生长于这样的家庭，让她自幼便有了鲜明的寻根意识，形成了强烈的民族认同感。在中美文化交融的教育背景下，张纯如拥有了非同凡响的写作能力和实现力量。

张纯如的写作热情来自兴趣，更来自强烈的使命意识。当她第一次接触到南京大屠杀的资料后，便产生了“我要将这些受害者从遗忘中拯救出来，替那些喑哑无言者呼号”的强烈愿望。她还花费大量时间奔走呼吁，推动《日本帝国政府档案解密法案》落地，让日军更多的暴行大白于天下。

张纯如的使命意识还在于她站在人性和道义的高度，审视重大历史事件。“这是一种道义上的责任，也是受害者们应该得到的公道。”尽管家人在她完成《南京大屠杀》后强烈建议她不要再写这类残酷的题材，但当她于2004年专注研究二战美军战俘的悲惨历史后，“无法拒绝那些老兵，无法容忍他们的故事被人遗忘”。遗憾的是，酝酿中的《巴丹死亡行军》并没有能够问世。

当初父母给她取名“纯如”，寓意为纯洁、天真，没想到她的名字也寓意了她的一生。她的三本书文辞笔墨如同秋天的湖水一般，清澈见底，不沾染半点世俗的尘埃与杂质，也成为她不染俗尘的高尚人格的真实写照。

纯如转眼间已离世22年。不知道她在另一个世界，是否还在品味早年她笔下的孤独：“孤独是湖那边传来的蟋蟀叫声，日落时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它有紫罗兰的味道，它是风掠过草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