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机器人，十年内能走入家庭吗？

徐汇区虹梅街道，Orca I正在为园区里的白领女性送上鲜花。

“光华一号”未来目标是实现“保姆、保健、保乐”的功能。

宇树科技的Unitree H1 机器人能跑能跳。

未来养老和居家是人形机器人最大的市场，但也可能是最后进入的市场。因为居家的门槛较高，牵涉到方方面面。

记者｜吴雪

春晚舞台上，16个人形机器人身着秧歌服、手持红手帕登上舞台，与舞蹈演员配合默契。灵活的机械臂挥舞手帕，吸引了全国观众的目光。而位于徐汇区的上海市人形机器人创新孵化器内的Cyan青心意创，首款人形具身智能机器人Orca I即将开启一天的“打工计划”。

3月7日，在徐汇区虹梅街道，Orca I正在为园区里的白领女性送上鲜花，它身穿红色雷锋侠T恤，抬手打招呼，举手送花，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一位真正的“雷锋侠”。一位园区白领表示：“第一次从机器人手中收到鲜花，感觉很惊喜。”Cyan青心意创市场总监白兆洋告诉《新民周刊》，Orca I的档期已经排到5月份，自己陪它出差已是常态。

“对人形机器人的好奇热潮在上半年，下半年会趋于稳定，大家会期待更新的技术升级。”白兆洋说。未来，人形机器人最大的应用场景可能是家庭，人形机器人可以使用人的工具，而不用再分门别类定制。

数据显示，预计到2035年，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当下，全国养老护工缺口达550万，机器人可以“顶班”。宇树科技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王兴兴表示，“2025年人形机器人会达到‘新量级’，未来依靠机器人养老是100%的事情”。

C端应用仍处于模型阶段

事实上，机器人养老已经照进现实。

江苏无锡一家科技企业研发的“大头阿亮”智能养老机器人，能随时关照老人吃药、吃饭和休息，还能播放新闻、帮忙网购；北京为700多户老人配备养老机器人，能叫家政、紧急呼救；各地养老院也纷纷引进机器人“上岗”。“养机防老”的时代正在走来。

但目前来看，人形机器人真正走入家庭甚至普及，还有一段距离。

白兆洋告诉《新民周刊》，目前，人形机器人的应用场景，主要针对高校科研院所进行一些算法的研究与落地。另一个是针对B端场景，比如，电子元器件厂商，做一些小件的拣选与搬运，青心意创再针对其个性化需求联合打造解决方案。“人形机器人在景区上岗讲解的话，可能需要固定点位和围栏，以及专人看管。”

有人提出疑问，对于流水线来说，不需要很大的场景移动，一个机械臂就足够，为什么一定要用人形机器人？白兆洋认为，如果只做一款机器取代人力劳动，人形自然是全局最优解。人形机器人通过强化学习的方式，做相关运动，控制也好、操作也好，其泛化性更强。

所谓泛化性，对于机械臂而言，人类指令它抓取的东西，位置和尺寸是固定和标准化的。但人形能做到的是，通过端到端的双臂操作能力，针对流水线履带上的物品，它可以自主判断要抓什么，放在什么位置，怎么放置。只不过，对于人形机器人的拣选和运控结合，是一个难点。

白兆洋表示，如何积累这部分数据，分为三种方式，第一种人带着VR头显去做这样的操作，机器人根据人的行动轨迹，不断积累数据；第二种，在仿真环境中进行仿真训练，并迁移到硬件本体上进行落地；第三种，机器人在真实的作业场景中实际操作训练，不断加强学习与积累数据。

值得注意的是，人形机器人针对C端的场景比较少，仍处于demo阶段。因为要保证稳定性和安全性，在应用场景上，需要谨慎再谨慎。比如，他们要考量电池的耗量能耗多少，一天能作业多久，如果时间较短，机器人突然断电该如何解决，伤到人又该怎么办。青心意创目前可以实现热插拔，意思是在不关机的状态下更换电池，也就意味着如果理想条件下有足够多电池的话，可以让它一直开机。

当然，医疗人形机器人未来肯定也是一个趋势。但因为手术要求的控制精度、反馈力度非常高，目前人形机器人还达不到自主手术的程度，只能做些辅助工作。“未来，如果能达成这一目标，将会是颠覆性的时刻。”复旦大学智能机器人研究院“人形机器人”项目负责人刘力政认为。

那么，随着人形机器人的不断发展，未来它是否会超越人类？刘力政认为，答案是否定的，因为人形机器人在设计之初，必须遵循三大原则：无条件服从人类、不伤害人类、保护自己。这三条里面，第一条优先级最高。“目前从技能上来讲，机器人有些方面已经超过人类，但我们更多想让它融入到人类生活，和人打交道，未来大家所面临的一定是人机协同的社会。”

保姆、保健、保乐

二十多年前，日本研发的人形机器人ASIMO阿斯莫横空出世，但在当时并未广泛应用。而为什么人形机器人这两年突然火起来了？刘力政认为，最核心的就是大模型，大模型的优势在于拟人。

在复旦大学，记者见到了“光华一号”，这是一款“行为要柔、情感要智、交互要亲、全息至善”的人形机器人。未来目标是实现“保姆、保健、保乐”的功能。

从外观上看，它在外形上与人类相近，身高165厘米，体重62公斤，全身拥有45个变传动比的混联智能关节和层次化生成式具身大脑模型，以最小自由能原理驱控关节、躯体和全身，能够自如地摆动手臂和直立行走，未来能实现照料功能和应对突发状况。

比方说，老年人突然摔倒或身体不适，家里没人的时候，机器人可以通过传感器和摄像头识别检测老年人的状况，自主拨打120。在保健方面，希望实现保健医生的功能，比如，导入中医模型及精准医学，实现问诊、舌诊和对健康的初步辨识。

更重要的是，“光华一号”不仅能读懂人的表情，还能在面部显示屏上做出喜、怒、哀、乐四种表情进行回应。多巴胺和内啡肽是生物机制，刘力政团队在设计过程中学习融合了这一生物机制，形成一套AI算法逻辑，使得机器人能够具备类似于人的情感。“如果像木头一样去照顾老人，老人是体会不到类似亲人一样的温暖的。”

刘力政认为，未来养老和居家是人形机器人最大的市场，但也可能是最后进入的市场。因为居家的门槛较高，牵涉到方方面面。首先，它的使用场景复杂，任务也复杂。其次，安全性有待考证。比如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机器人决策失误时的责任归属等。

人形机器人进入家庭，不是简单的互联网，也不是简单的系统集成，它有别于一般的智联网，而是人机物三元交互学习不断提升的模式。机器人进入家庭后，最理想的状态是，通过一段时间相处、观察和沟通，机器人掌握了主人的脾气秉性、生活习惯。

比如，主人喜欢七点钟吃早饭，机器人可能六点钟起床开始准备。再比如，吃番茄炒蛋时，主人喜欢煮的还是炒的，机器人导入观察数据，如果不会炒，机器人还可以自主学习。不需要主人发出指令，就能思考并感知，根据任务内容，调动运动模式规划路线，运用视觉模式拿取物品，从而完成相关服务动作。

当然，人形机器人不可能完成所有任务。目前，他们正在与复旦大学附属华东医院、复旦大学护理学院合作打造康养一体化示范场景。主要实现护理专员、辅助康复训练、情感陪护等功能。目前，这款机器人还处于实验室研发阶段，准备在四川、河南、江苏、浙江等地开展测试。长远来看，团队还可能将针对不同老人的个性化需求进行功能定制。

成果背后，这支由机械、生物、工程、计算机、大数据多学科背景成员构成的团队，已围绕项目研发两年多时间。他们计划今年底推出一款试验品，明年尝试开展小量产业化推广。

未来普通家庭买得起吗

未来养老机器人若要“飞入寻常百姓家”，还得把价格“打下来”。

目前，宇树科技的Unitree H1机器人，身高一米八，能跑步、单脚跳以及360度旋转跳，在京东平台上的定价约为65万元；优必选的Walker X人形机器人则适用于家庭服务、教育科研等领域，价格同样高达数十万元；而特斯拉的Optimus（擎天柱）预计售价也在2万美元左右。

当然，市场上不乏一些初级阶段的产品，以满足简单的娱乐和教育需求为主。价格在2000元—6000元不等。

谈及人形机器人的商业模式，刘力政持乐观态度。他认为未来人形机器人本体硬件的价格，将会很便宜，降到十万以内甚至几万块肯定可以。其次是深化功能模块，最终让机器人实现自主交互学习，不需要像大多数的数码产品一样，隔几年更新换代或进行后台系统升级。

大家最关心的是人类什么时候能够用上养老机器人，价格会不会很贵？数字经济学者、工信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刘兴亮认为，未来十年内将分成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从今年开始到2027年，叫做试点推进期，在一些养老机构、高端社区进行试点推进；第二个阶段进入初步分配期，大概从2028年到2030年，这时候，一些中高收入家庭，也会有一些政府帮助的低收入家庭，使用到养老机器人；第三个阶段是从2030年到2035年，进入国家分配期，机器人会像家电一样普及。在短期、中期、长期三个阶段里，短期的价格一定会居高不下，约在10万元左右，甚至更高；中期的价格大概能降到5万元左右，长期的价格降到两三万元差不多。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人工智能学院（人工智能研究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王田指出，人形机器人价格差异的主要原因在于传感器的数量、承重能力以及算法的智能程度。这些因素共同决定了机器人的性能和应用范围。而人形机器人的研发是复杂技术综合体，其自身实现“感知—决策—执行—反馈”的自闭环还需要技术突破。

复旦智能机器人研究院甘中学院长预测，未来具身智能机器人共有四种形态，人形机器人是主要形态，第二种是仿生机器人，能飞、能游、能跑，目前有厂家在形态上做得不错，但客观来讲，技术上还处于薄弱阶段。主要是机器人的关节控制执行与形态设计上存在冲突，另外，硅胶的材质也会导致散热不畅；第三种是变胞机器人，能够根据环境及任务需求的变化进行自我重组与重构的机器人；第四种是新物种机器人，目前，研发人员还没有真正将生命体与各种工业制造融合起来，碳基和硅基的结合，也仅仅只是开始。但未来我们可以预测一个趋势，比如，医院医生很忙，又要开会又要看病，那么，就会出现一个机器人分身，这个分身和该医生专家的医术相仿，可以分担查房、看诊、基础诊断等工作。

当然，更深层的挑战可能在于情感替代的尺度。比如，标准化的机械手臂能否感知独居老人深夜的孤独和欲言又止的沉默？在提升护理效率的同时，如何守护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纽带？这都是发展机器人养老必须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