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独立到霸权，从门罗到唐罗

为庆祝建国250周年，美国总统特朗普4月下令将林肯纪念堂前的倒影池底部从“深灰色”变成“美国国旗蓝”。

1775年4月19日，莱克星顿的枪声拉开了美国独立战争的序幕。这是波士顿美国独立战争纪念地莱克星顿广场上的民兵塑像。

6月19日，在美国纽约斯塔滕岛，人们在纪念黑奴解放日活动上再现黑奴获得解放时的场景。

5月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首都华盛顿白宫南草坪接受媒体采访。

5月25日，以色列特拉维夫，本-古里安机场停机坪出现美国空军KC-135同温层加油机。

250年的美国，无非人类文明之一葩，其想要延续、发展，还得自省，还得从全世界各民族中寻求自身发展的养分……

主笔｜姜浩峰

国色会不会变？今年4月，位于美国首都华盛顿的林肯纪念堂倒影池的池水被抽干。由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亲自挑选了“美国国旗蓝”作为池底涂层颜色，哪知道到了6月施工完成后不几日，倒影池浮起成片绿藻，而“美国国旗蓝”涂层开始脱落，新铺设的防水层衬膜浮出水面，遭至路人围观。

从当地时间6月19日开始，特朗普不断通过社交媒体对外表示，翻修工程很完美，出现相关问题是有人恶意破坏，“下手非常狠”，“有不法分子用美工刀或其他刀具进行破坏”。但他没有提供相关证据。据新华社援引美国《华盛顿邮报》6月21日报道，执法人员以涉嫌破坏水池之名逮捕多人，其中包括美国前奥运皮划艇项目选手、世界冠军戴维·赫恩。

在现场被戴上手铐、以“破坏政府财产”之名被逮捕后，戴维·赫恩被关押近5个小时，当晚9时多获释。在7月4日度过美利坚合众国250周年这一独立日之后，7月9日，戴维·赫恩将出庭受审。

在美国独立250周年之日到来之前，4月27日至30日，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曾经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从1939年乔治六世国王成为首位踏上美国土地的在位英国君主，到1957年、1991年伊丽莎白二世两度访美——反正英国国王访美之际，总是在世界局势变化甚至危机时刻。或因二战爆发英国要争取美国支持，或因苏伊士运河危机英美关系受损需要修复，或因海湾战争美国主导作战使得英国感觉获益。而今年4月28日，在美国国会进行演讲时，查尔斯三世特别提及“我谨代表王后陛下和我本人，感谢美国人民欢迎我们到访美国，共同纪念《独立宣言》发表250周年”。而回想250年前，正是作为英国殖民地的北美十三州不愿意向英国国王纳税，才通过独立战争，建立了一个新国家——美利坚合众国。

从独立宣言到人权法案，美国似乎走在人类文明的探路者位置。然而，只要看到人类文明的多样性，看到世界各大洲各种发展模式之不尽相同，就能看出，美国仍然只是人类文明的一分子。其对人类文明有贡献，甚至在某些时代、某些领域有很大贡献，但其并非文明灯塔。

从独立到霸权，从门罗主义到唐罗主义，一个有魅力却又有许多问题的美国，才是一个真实的美国。

从独立到统一

“费城的初夏，沿街挂满了纪念建国250周年的旗帜，自由钟旁，装扮成开国元勋的导览员正领着孩子们重温1776年的故事。作为独立宣言与美国宪法的诞生地，这座城市理所当然地承担起这场庆典的历史重量。”全球化智库高级研究员、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特约专家朱兆一观察到2026年初夏时节，美国独立后第一个首都费城是这般模样。其实，除了纪念美国独立250周年的旗帜以外，那装扮成开国元勋的讲解员，几乎与自由钟一样成为“常设文旅展示项目”，寻常可见。当然，还有街头的马车。

从费城，到美国历史上第二个首都纽约，再到长期作为美国首都、至今仍是美国首都的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简称“华盛顿”），总有些古旧模样的人与事。《新民周刊》记者曾在纽约曼哈顿看到过卖模型小人的店铺，其中展示不仅有独立战争时期北美十三州民兵模型，甚至还有更早时期英国远征军与荷兰军模型。实际上，早在17世纪早期，荷兰人就抵达此地，设立货栈。1623年，荷兰人将之取名“新阿姆斯特丹”，系北美“新尼德兰”的一部分。1664年，也就是中国的明崇祯十七年，当李自成的大军攻入北京之后数月，英国远征军攻入新尼德兰。在占领新阿姆斯特丹以后，当时的英国国王查理二世（又译“查尔斯二世”）将这片地方交给他的弟弟管辖。于是，国王的弟弟便将自己的领地从英国的约克郡迁到新阿姆斯特丹，并将地名改为“新约克”——翻译成中文，音译的话即为“纽约”。

从16世纪早期登陆北美，到夺下如今的纽约等地，再到1763年英国国王乔治三世颁布敕令，宣布阿巴拉契亚山脉以西、密西西比河以东的土地作为王室产业，看似英国对北美土地的占领在扩大，统治在加强，但北美英国殖民地自1620年英国三桅盖伦大帆船“五月花”号抵达美洲大陆开始，就已产生的大家商量“公约”然后自治之传统，已经逐渐深入人心。当英国国王以《糖税法》《印花税法》等等横征暴敛之际，北美英国殖民地的英国移民们渐渐产生强烈不满。他们先是希望北美英国殖民地能有更多人进入英国议会，能在英王治下获得更多权益——1774年，正是有不同经济形态、政治制度的13个州的代表聚集费城，召开第一次大陆会议，希望能联手解决与英王之间的问题。哪知道英王却坚持殖民地必须无条件臣服于他，并接受处分。“改良”之路行不通，才有“革命”。1775年，马萨诸塞州列克星顿的枪声点燃战火，北美独立战争爆发。一年之后的1776年7月4日，13州代表再聚费城，召开了第二次大陆会议，组成“大陆军”，由乔治·华盛顿任总司令，通过了《独立宣言》，正式宣布建立美利坚合众国。

然而，当自地理大发现以后长期都是欧洲强国所瓜分的殖民地的美洲大陆，突然于其东部冒出来一个由13个州组成的国家，欧洲列强普遍不承认美国的存在。直到1778年2月，参与起草《独立宣言》的本杰明·富兰克林终于说服法国波旁王朝。法国同美国签署军事同盟条约。之后，西班牙、荷兰等等也派兵助阵，帮助美国彻底战胜英国，赢得独立战争。1791年，人权法案得以通过，一个相比欧洲极为不同的美国屹立于世。

19世纪初，英国再次进犯，美国更坚决地抵抗，赢得第二次独立战争。在此前后，美国西进——获得密西西比河以东土地，从担任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执政的拿破仑·波拿巴手里买下路易斯安那，1819年从西班牙手中夺下佛罗里达。1845年至1853年，美国通过与墨西哥的多次交战，得到了得克萨斯、新墨西哥、俄勒冈、加利福尼亚。此时的美国版图，已经东接大西洋、西接太平洋、北邻加拿大、南抵墨西哥。1823年12月3日，时任美国总统詹姆斯·门罗在致国会的咨文中强调，“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明面上，其意为“任何欧洲强国都不得干涉美洲事务”，实则是美利坚合众国想要独霸美洲，想让从加拿大到古巴，再到巴西、阿根廷都依附美国。当时，美国为了达成将整个美洲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对欧洲进行妥协，保证不干涉欧洲内部争端。美国如此举动，对当时的欧洲有相当震撼力。毕竟，短短十多年前，面对已经加冕法国皇帝的拿破仑之进逼，尚未加冕但事实上执政的葡萄牙王子若昂曾将王国首都从里斯本迁至殖民地巴西的首府里斯本。接着他对法宣战，占领了法属圭亚那。1816年在里约，若昂正式加冕，成为葡萄牙-巴西-阿尔加维联合王国国王，称若昂六世。加冕礼成，若昂六世率兵北进乌拉圭。与此同时，在美洲，英国、法国、西班牙等仍有不少势力。

趁着葡萄牙内部出现革命动向导致若昂六世回到欧洲，在门罗主义指导下，美国开始调解一系列拉美国家的纠纷。1904年，已经是世界第一经济体的美国，由时任总统西奥多·罗斯福提出“罗斯福推论”，此时的美国“自封警察”，开始号称拥有干涉拉美国家内政的权力，推行大棒政策。从当时直至20世纪中叶，美国成长为超级大国，霸权所涉遍布美洲、欧洲、亚洲、非洲，可在美国内部呢？从那时到如今，哪怕两次世界大战时期，美国内部都仍有感觉“散漫”的一面。正如朱兆一所观察到的，在美国建国250周年前夕，在位于加利福尼亚的旧金山湾区，“街头几乎感受不到这个日子的存在，广告牌上写满的是大模型、算力与下一项要改变世界的技术，无人车在车流里安静穿行，没有人停下来谈论250年前的费城”。倒是略微有点出人意料的是，在2025年4月，即有来自南卡罗来纳州的共和党国会众议员乔·威尔逊提出，美国应该印行250美元的新钞票，以纪念美国建国250周年。威尔逊还称，这种钞票应该印上特朗普总统头像。然而，美国早在19世纪就通过立法禁止在世人物出现在货币上。而威尔逊却说：“这有什么关系呢？不妨为曾经担任总统的人开一个特例！”其实，在南卡州，还有诸如佐治亚州等等，对“美利坚合众国”的认同度并没有华盛顿特区、纽约、马里兰、弗吉尼亚等北方地区高。直至如今，美国南部不少地方仍有人在纪念“美利坚联盟国”的“英雄”。回想在1860年11月亚伯拉罕·林肯当选美国总统以后，美国多个蓄奴州对林肯的废奴政策表示反对。1861年2月4日，南卡、密西西比、佛罗里达、亚拉巴马、佐治亚与路易斯安那州联合在里士满建立政权，宣布脱离美利坚合众国。次日，杰弗逊·汉密尔顿·戴维斯当选“美利坚联盟国”总统。3月，得克萨斯宣布加入“美利坚联盟”——该州坚决撤换拒绝宣誓拥护“联盟”政权的州长山姆·休斯顿。到当年3月4日，林肯宣布就职美利坚合众国总统时，在演讲时表达了坚决反对美国分裂、南方独立“没有法律效力”的意思。

南北战争打了四年多。参战人数多达350万人的这场内战，是人类工业革命后首次大规模战争。直打到1865年，南方军统帅罗伯特·李率残部投降，北方工业资本集团战胜了南方农场主们所拥立的“美利坚联盟”。当南方自称的“迪克西人”与北方的“洋基人”重新并称为“美国人”甚或“洋基人”，这一由基督教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相结合的美国，似乎完成了统一。在美国，地无分南北，甚至在若干年后无论肤色、人种，都纷纷念叨1863年11月19日林肯在宾夕法尼亚州葛底斯堡所作宣言，“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让与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存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然而吊诡的是，在南方，在之后长达150多年的时光里，仍有人不断纪念罗伯特·李将军，并认为纪念奴隶主也是“天赋人权”之一种。哪怕到了2017年8月，亦即特朗普第一次入主白宫以后，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市议会决议移除一处罗伯特·李将军雕像，仍引发当地不少人参与到一场“团结右翼”的集会中。集会引发暴力冲突，至少造成3人死亡、34人受伤，警方一架直升机坠毁。虽然2017年距离南北战争结束已有152年了，可这场冲突似乎在展示——美国南北战争的伤口从未真正弥合。统一的但同时又是联邦制的美国，各州州权之下，包含了不少内部冲突的因子。

膨胀中的国

1876年，美利坚合众国独立百年之际，刚从南北战争创伤中走出的美国，曾统率联邦军队的总统尤利西斯·格兰特在年度国情咨文中，历数美国建国百年来经济与社会的巨大进步。然而，当年的美国总统大选，在佛罗里达、路易斯安那与南卡罗来纳三州，均出现争议票数。由针对黑人选民的暴力行为，使选举结果陷入混沌。

确实，1870年，美国宪法通过第15修正案，宣布非洲裔男性美国公民拥有选举权。可在许多州，这一宪法文件却成为一纸空文。如今回看发表《独立宣言》时的美国开国元勋们，口口声声天赋人权之际，却几乎家家蓄奴。当美国独立百年时，社会层面为非洲裔男性的选举权而进行博弈的时候，殊不知即便是白人女性也根本没有选举权——美国女性选举权要到1920年美国宪法第19修正案才得以确立。

在南北战争爆发百年之后的1963年，美国黑人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仍在华盛顿林肯纪念堂演讲——《我有一个梦》。尽管2008年，非洲裔的民主党人贝拉克·奥巴马击败共和党候选人约翰·麦凯恩，当选美国总统——成为美国至今为止唯一一位黑人总统，但美国国内的种族主义问题不仅长期以来得不到彻底解决，还发酵出许多新问题。2020年，当非洲裔男子乔治·弗洛伊德在白人警察德里克·肖万跪压到“无法呼吸”直至死亡，美国社会却也出现了“黑命贵”现象——凡是涉及非洲裔的事件，在许多层面照拂有加——一些人怕自己背上种族主义者的骂名刻意为之。但对于其他族裔——拉丁裔、亚裔等等，则又苛刻有加。美国国内的种族矛盾，许多情况与这个移民国家还仅有250年历史有关——许多问题，都要磨合。

“一个仅拥有250年历史的国家，想要对一个拥有6000年文明的国家发号施令？”2026年春，当美国对伊朗又一次采取军事行动时，伊朗驻俄大使卡齐姆·贾拉利对外做出如此回应。其实，类似的对比早前也有过。比如2020年5月，针对时任美国国家安全顾问罗伯特·奥布莱恩对中国的一些不实之词，时任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回应道：“记住，中国有5000年的历史，而美国的历史不到250年！”

2026年，当随美国总统特朗普对华进行国事访问以后，特朗普二儿媳劳拉在接受美国电视媒体采访时直言，“到了中国，看到这个有着数千年历史的国度——真的太棒了，而我们这个国家才存在了不到250年”，似乎美国国内也有接近政界高层者意识到了无论如何，美国仍还是个年轻的国度。

霸权的形式

美国算不算一个新形态的文明？这是个问题。

有专家认为美国承继了希腊罗马一系的西方文明；也有专家从基督教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方面解读……

还有专家认为，无论美国是什么形态的文明，起码其是当世一个霸权。

美国在两次世界大战中都先隔岸观火、后果断参战，赢得战争胜利的同时最终确定了超级大国地位。特别是1941年8月，时任英国首相丘吉尔与时任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共同签署的《大西洋宪章》，终结了二战之前英美互相承认各自势力范围的机制。英国正式成为美国的小弟。二战结束，铁幕降临。美苏争霸。两个阵营的两大超级大国从军备竞赛，到宇航竞争。无论是二战后期的原子弹研发，还是战后的人造卫星、载人航天，美国确实展现了自身的活力。尽管也投入朝鲜战争、越南战争等等，搞得自身身心俱疲，可回过味儿来的美国，倒也能及时止损。比如在朝鲜战场，眼看打不过中朝军队，美国不顾南朝鲜李承晚当局的强烈反对，与中朝签署停战协议。越南的“西贡时刻”，美军撤离，看似异常狼狈，却是一种眼看局势危机，坚决撤退的表示。此种状态在伊拉克战争之后、阿富汗战争之后，都多有表现。

如朱兆一所分析的，在建国250年后的今天，美国拥有全球约4%的人口，却贡献了全球26%的GDP；全球最有价值的100家公司中，有59家把总部设在这里；全球过半数最重要的人工智能模型诞生于此；过去25年间，流向美国的风险投资占到全球的六成以上。在人口超过千万的大国中，没有哪一个的人均GDP能超过美国。

但这样一个美国，遭遇的却是霸权的中年危机！当唐纳德·特朗普第二次入主白宫，重新宣称美国要加拿大，要墨西哥，甚至要格陵兰岛，大谈门罗主义变成“唐罗主义”。这样一个美国，绑架委内瑞拉总统、袭击伊朗最高领袖，以未经联合国授权、非法手段打击他国合法领导人为荣，也就不难看出，如今的美国，整体实力其实已经不如20世纪60年代初美苏争霸、古巴导弹危机时的美国，但其行事手法一点没变。当初，是美国在土耳其先部署中程导弹，苏联再在古巴部署中程导弹。美国感受到危机，才与苏联谈互撤中程导弹、共同削减中程导弹。打不过就谈，是美国特色。只不过当年棋逢对手的苏联不复存在，而如今美国亦然在与伊朗这样的地区强国谈。20世纪初，美国通过美西战争夺下西班牙殖民地菲律宾，菲律宾成为美国历史上唯一一块殖民地。与从沙俄购得的阿拉斯加不同，与巧取豪夺并入美国本土的夏威夷不同，美国最终没有将菲律宾纳入本土。这并不是说美国不贪婪。特朗普所仰慕的麦金莱总统不仅攻打墨西哥，攻打西班牙所占的菲律宾，攻打关岛，也在对华问题上推行“门户开放”政策，派兵参加八国联军大肆掠夺中国。

如今的美国之所以愿意同伊朗谈判，其实也是打了两个月仗没占到便宜，没有了“从实力地位出发”或者“具有优势的立场”之底气。特朗普从门罗主义获得灵感，想要搞“唐罗主义”，却遭逢超级大国之中年危机。中年危机当然还不是帝国黄昏。但这一由意大利航海家亚美利哥·韦斯普奇之名演化而来的地理名词“美利坚”，进而成就的一个超级大国，如何摆脱危机，实际上该从人类大历史、文明大演化的角度去思考。

250年的美国，无非人类文明之一葩，其想要延续、发展，还得自省，还得从全世界各民族中寻求自身发展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