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民间交往，沟通的“金色桥梁”

1784年赠送给约翰·格林船长的扇子，描绘了“中国皇后号”的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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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7日，美国中学教师、鼓岭文化研究学者埃里克·约翰斯顿在中美合拍纪录片《鼓岭家书》洛杉矶展映交流活动现场接受记者采访。

2016年12月30日，穆言灵（中）和林轶南（右）一起寻找鼓岭的外侨老房子遗址。

2025年8月，赵抗卫（右）在“抽象唯一——夏威夷·上海两地抽象艺术交流展”上与美方主办者合影，居中的是他的参展作品：《东方系列之：绽放》。

中美人民之间曾经能够跨越地理距离、政治制度与文化历史的差异，建立了深厚的联系与友谊，未来依然可以找到新的合作方向。

记者｜王煜

2026年5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访华时，特别提到了1784年美国商船“中国皇后号”访华的经历，并引用富兰克林刊印孔子名言、华盛顿收藏中国瓷器等典故，回顾了中美两国长期以来的民间交流传统。

中美的民间交流，从美国独立后8年就已开始，历经将近两个半世纪。回望这段历程，它的许多故事、种种细节都在提醒我们：中美人民之间曾经能够跨越地理距离、政治制度与文化历史的差异，建立了深厚的联系与友谊，未来依然可以找到新的合作方向。

美国的“第一次中国热”

“中国皇后号”是中美关系的起点，而这个起点就是民间的往来。1784年2月22日，这艘360吨的美国商船从纽约启航，经过大西洋、好望角和印度洋，于当年8月抵达广州。这是美国独立之后首次直接派船来到中国，标志着中美之间建立了正式、直接的贸易联系和文化交往。

彼时，美国刚刚独立8年，经历战争破坏，国库空虚、财政紧张。英国取消了之前给予北美的贸易优惠，并提高美国商品关税、禁止美国船只进入加拿大和西印度群岛。当时美国“没有资源，没有资本，没有商业，也没有朋友”，迫切需要寻找新的贸易伙伴，它便把目光投向了中国。

“中国皇后号”抵达广州黄埔港时，特意鸣炮13响，象征美国独立时的十三个州，而港内外国商船鸣炮回礼。这样的航海礼仪，开启了一个新时代：美国这个新生的国家，正式进入东方文明古国的贸易体系。

美国商人在广州得到了开放而友善的对待。美国驻中国广州首任领事山茂召后来在日记中提到当时中美商人之间的交往：“当我们将美国地图向他们展示，并说明我们的疆域扩张和人口增长的情况时，他们对我国拥有如此大的、可供他们帝国销售的市场，感到十分高兴。”双方很快建立了互信。

“中国皇后号”在商业上取得巨大成功。美国的花旗参、棉花、毛皮等商品在广州顺利销售，获得极高利润；美国社会对中国茶叶、丝绸瓷器和肉桂等的需求非常旺盛，美国商人购入了大量这些商品，满载而归。

实际上，这次航行带来的影响远远超出了商业本身。“中国皇后号”返航后轰动了美国社会，纽约报纸发表了长篇报道，当地街头贴出推销中国货的大型广告，引起美国人争相购买，就连美国总统乔治·华盛顿后来也亲自找山茂召购买过中国瓷器。至今，美国新泽西州博物馆还珍藏着绘有“中国皇后号”图案的中国景德镇制造的瓷盘。

从此以后，在优厚利润的吸引下，美国各地的商人纷纷乘上大小船舶扬帆启航前往中国，美国社会因此掀起第一次“中国热”。到18世纪90年代，美国对华贸易就已赶上对荷兰、丹麦、法国等国的数额，仅次于对英国的贸易，跃居第二位。

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中山大学广州口岸史研究基地主任江滢河在受访时表示：回顾这段历史，我们会发现，中美两国最初建立联系，并不是因为地缘政治，而是因为彼此需要、彼此好奇。中美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相互需要”的关系。美国当年需要中国市场，中国也欢迎新的贸易伙伴。当双方能够建立互利关系时，受益的是两国人民。

鼓岭情缘，中美家书

从19世纪中叶起，大量中国人赴美参与淘金、铁路建设，同时美国传教士、医生来华，在福州鼓岭、江西庐山等地建立社区、学校与医院，留下两国民间交往的许多动人回忆。这些老故事，今天仍在续写。

福州在近代成为通商口岸后，汇集了很多外国人士。而外国人尤其是他们的孩子难以适应酷暑气候，所以他们开辟了许多避暑地，在那里修建房屋、生活起居。距离如今福州市中心约13公里、海拔800多米高的鼓岭就是其中之一。

1901年，美国人加德纳跟随传教士父亲来到福州，他在这里度过了欢乐的童年时光，尤其是在鼓岭的经历，让他终生难忘。1911年，他全家回到美国加州，后来加德纳成了加州大学的物理学教授。他常常眷念鼓岭，却因为种种原因再也没能回到中国。临终前，加德纳反复说出“Kuliang、Kuliang”，而加德纳太太却不知道“Kuliang”到底在哪里。

她数次往返于中美，却无果而终。直到一天，加德纳太太在整理丈夫遗物时，发现了几张邮票上印着“福州鼓岭”的字样。原来，“Kuliang”正是福州话发音的“鼓岭”！

1992年春天，加德纳家人的中国朋友钟翰将这一故事写成《啊！鼓岭》发表在报纸上，文章引起了时任福州市委书记习近平的注意。他当即指示福州市外办与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联系，以民间方式邀请加德纳太太前往福州。当年8月，习近平在福州会见了加德纳太太。

20年后的2012年2月，时任中国国家副主席习近平在美国访问时，提起了这段佳话：“1992年8月，我和加德纳夫人见了面，并安排她去看了丈夫在世时曾念念不忘的鼓岭。那天鼓岭有九位年届九旬的加德纳儿时的玩伴，同加德纳夫人围坐在一起畅谈往事，令她欣喜不已。加德纳夫人激动地说，丈夫的遗愿终于实现了，美丽的鼓岭和热情的中国人民使她更加理解了加德纳为什么眷恋着中国……”

从此，“鼓岭缘”的故事从开始广为人知。加德纳是许多有着鼓岭情缘的美国人的代表，还有一位是美国飞虎队中尉穆蔼仁（Donald Maclnnis）。2015年，穆蔼仁的儿媳穆言灵（Elyn Maclnnis）遵循穆霭仁的遗嘱，将后者一半骨灰带到福州，撒入闽江。自那以后，穆言灵开始致力于鼓岭文化的研究与资料搜集，不断还原当年的历史。

穆言灵夫妻带来了当年穆蔼仁在福州拍摄的一些建筑老相片，他们想找到这些地方位于今天的哪里。为此，他们求助华东理工大学艺术设计与传媒学院的林轶南副教授。林轶南是福州人，早在2011年就开始致力于搜集福州历史建筑及文化遗产资料，他和“福州老建筑”团队很快帮助穆言灵识别出了那些老相片上的建筑。2016年，穆言灵和林轶南在福州创立“鼓岭之友”，促进中美民间文化交流。从此，他与鼓岭结缘，与中美民间交流结缘。

10年来，林轶南与穆言灵组成跨国研究团队，带领华东理工大学的同学们完成了鼓岭的踏勘、口述和研究。团队引入地理信息系统、无人机倾斜摄影、社会网络分析等技术，帮助外侨后代来华寻根。迄今，已有70多位外侨在团队的帮助下回访中国，找到祖上曾经居住过的“家”，并与当年的朋友和后代重聚。

输入一张老照片，识别老建筑是找“家”；识别人物、还原其社会关系、找到其后人，是绘就一张“谱”，这就是林轶南牵头开发的“鼓岭家·谱”，是中国首个基于影像的外侨寻根系统。林轶南告诉《新民周刊》记者：该系统目前已经收集了2.6万余名在福州生活过的外侨以及与外国人有交往的中国人的资料。

2025年11月，中美合拍的纪录片《鼓岭家书》上映。影片里，当年在鼓岭生活过的美国医生兰玛利亚医生的后人、高中生Holly来到福州，与林轶南指导的参与鼓岭研究项目的华东理工大学研究生周天懿结伴，沿着兰马利亚当年的足迹而行。在影片的最后，周天懿与研究团队的师生们一起用3D建模和全息投影技术，在鼓岭原址等比例重现了兰马利亚的别墅，让Holly感到温暖又惊喜。中美女孩成了很好的朋友，续写着新的“鼓岭故事”。

就在美国独立250周年前夕，林轶南再访鼓岭，参加又一届“鼓岭缘”中美青年交流周系列活动。在那里，他和团队策划的第7座展馆开馆，这座“鼓岭·山居生活馆”，对混合现实等技术的运用，让科技力量融入中美民间交流的深情演绎。

文化艺术，交流无界

抗战期间，中国民众全力援助美国飞虎队飞行员，续写了中美的民间交流篇章。新中国成立后，1971年，中美乒乓运动员在日本世锦赛期间的互动促成美国代表团访华，“小球转动大球”，打破两国22年的隔绝状态。

1979年，新中国与美国建交后，两国之间的民间人员交流呈指数级增长，中国长期成为美国的最大留学生来源国。而美国大学生来中国交流，可以追溯到1995年的上海，赵抗卫是当时最早推动此事的人物之一。

赵抗卫曾任首届上海电视节办公室副主任，担任过上海电视台的领导工作，参与过中国最早文化市场的组织和各种大型国际文化交流活动的开拓。1993年起，他创办了中美合资上海新大陆传播有限公司。1995年，他把一批来自美国各高校的大学生引进到华东师范大学，参加为期4个月的中国文化学习项目。当时，美国的大学生对中国几乎完全不了解。在上海的这段时间，工作日白天他们和华东师大对外汉语专业的学生一起上课，晚上住在同一宿舍；周末去中国同学家里生活。美国大学生看到中国有如此友好的民众、那么丰富的文化内容，非常感动，最后离开的时候都流着眼泪和中国朋友告别。

“我们讲外宣，如果就单向地说中国怎么怎么好，人家是不相信的，觉得你是带了意识形态的框架。但是民众之间一旦深入交流，用活生生的事实证明中国的现状，他们都会心悦诚服、感到震惊的。”赵抗卫向《新民周刊》记者表示，“两国的民众之间是非常希望友好往来、互通有无的。”美国大学生来上海交流的项目进行了几年后，拓展到了北京大学等地，最终在全国遍地开花。

在新中国与美国建交之前，民间的艺术交流已先行一步：1973年，费城交响乐团访华，成为新中国成立后首个赴华演出的美国乐团，以艺术沟通民心。时至今日，这条渠道同样畅通有效。

赵抗卫现任上海中外文化艺术交流协会名誉会长、艺术委员会主席。他参与组织的中美艺术交流活动里，2025年8月1日至28日，“抽象唯一——夏威夷·上海两地抽象艺术交流展”令人印象深刻。

这次展览，是中美之间首次较大规模的抽象艺术双向交流。夏威夷政府发布公告，号召民众来参观，这是当地第一次为一个外国的展览如此推介。夏威夷的美国画家首次近距离直面中国抽象画，由此窥见中国艺术家在“东方抽象主义”道路上的探索；而展览在当年12月28日登陆上海刘海粟美术馆分馆时，中国观众也通过美国艺术家的作品，触摸夏威夷特有的当代艺术脉搏。

“粮食、蜜糖都是人民自己收割的。”赵抗卫引用一位中国诗人的话，点明中美艺术交流的主旨。“人民与人民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的沟通是人民自己来实现的；而分歧、不和睦和战争是别人强加给我们的，所以保卫和平是普通人的事情，是在座的朋友和我们共同的事情。”在他看来，“抽象唯一”是形式，“友谊唯一”才是目的。

他认为，中美民间的沟通，是可以超越政治制度和外交政策的变化的。“从过去、现在到将来，我们用艺术架起一座金色的桥梁，让中美两国的人民在这座‘桥’上走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