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谅
被口罩憋闷了整整一个早春,总想对口罩吐露几句,关于口罩的主题。
我小时候是厌烦戴口罩的。那时因为寒凛,父母在我上学时塞给我一个口罩,棉白色的,几无花纹图案,也无时下口罩的丰富多彩,乃至奇形怪状。捂住嘴脸的同时,还得戴顶帽子,裹着围脖。有时实在气不顺,就把这狗皮膏药似的口罩给摘了,痛痛快快地呼吸了一会儿,嘴里哈出的热气,蛮有劲道地杀进了寒风之中,但迅即就被围剿驱散了。暴露在外的脸颊很快就冰凉了,鼻子更是冷得有点麻木了。乖乖戴上口罩赶路。那时刚上小学不久,有的同学奶气还未退尽,上课提问,一不留神,就把女老师唤成了妈妈,引来一阵哄堂大笑。一次,一位小女孩叫了一声妈妈,指指同桌的小男生,说他上课还戴口罩。她发现自己口误,脸腾地绯红了。那位男生赶忙摘下口罩,嘟囔一句:我妈妈让我戴着的,说天冷。大家又大笑了。
没多久,学校大扫除,老师说,你们有口罩的尽量戴上哦。几位男生抡着扫帚,掀起了阵阵尘灰。我们赶紧从兜里攥出口罩戴上,没戴口罩的同学呛了一下,灰溜溜的,只得用手掌捂脸。口罩此时像武器一般,让我们得意而勇敢。
初中时学工,到过工地,也去过环卫公司。工地发口罩,但除了拌水泥,干粉在风中轻扬,很容易吹进眼睛、鼻腔,甚至嘴里。幸亏那时戴近视镜,眼睛有所遮掩,又在嘴鼻上箍上了一只大口罩,方得一点太平。
这么多年来,戴口罩的光景愈来愈少,SARS期间,戴过一阵,不过那时上海确诊的仅是个位数,恐慌感似乎一闪而过,口罩也如乱云吹过。
2020年春节,上海几无下雪,但口罩如雪片一般弥漫。网上关于口罩的文字和图片占据了主页。口罩成了紧俏货,抢手程度赛过一年一度的红包。大家纷纷戴上口罩,而且对口罩的规格标准,从未有过的明确和严格。为了家小,我病急乱投医,向医院的朋友求助。哪知道医院更需要口罩,转而找各方朋友,搞到了些,又组织向医院捐赠口罩。口罩就成了一种标签,一张通行证。没戴口罩都不敢出门。捐口罩的是大善,是可爱之人。库存里的口罩,都倾尽了。从境外也运来口罩,黄金一般洒向医院,洒向社区,洒向各个角落。
有一家工厂后悔莫及,有两年转产,口罩出局,失去大好时机。也有一家工厂,去年开始生产口罩,今次千载难逢,组织人员加班加点,名利双收。
这两个多月,前后用了十多只口罩。本来用得俭省,一个可用一个星期。因出入包括交通枢纽频繁,每次回家,都先搁置在通风又不易触碰的阳台花架上,再脱换外衣,搓洗双手。后来更换频率加快。一是口罩备货多了,不用担心断货。二是戴久了口罩的绳线老断,漏半边风,只得舍弃。
老母亲虽不太出门,我还是送了一打口罩去。可她每次用的都是好久之前用过洗过,都露出线絮的旧口罩。这挡风遮雨还马马虎虎,防新冠病毒几无能耐了。我赶紧把这些扔了,害怕出门时老母亲又会用上它们。这不是惹事吗!
口罩箍着的日子,消耗气力。会议说话久了,气就不够匀实了。偏偏自己的工作就是会多,还有少不了的沟通、约谈、会见、协调等。口罩捆绑着,一会儿热气模糊了镜片,一会儿唇边奇痒难受。嗓子干涩了,只启开三五秒,抿口水,又赶紧箍紧了。有人打喷嚏,虽也戴着口罩,还禁不住去按了按口罩,怕透气漏风了。有客来走访,必戴口罩,保持距离相迎。来客伸手,不接不握。来客下意识地拉下口罩,连忙让他戴好了。这非常时期,不负口罩就是不负自己不负他人。
也时常联想,一直宅在家里,后来又居家上班的人是幸福的,至少不用承受口罩的束缚呀。自己只有在工作和会议间隙,难得独处的时刻,摘下口罩,心情舒畅,心胸也透气许多。
为推进复工复产复市,我走访了上百家企业,虽然疫情好转,但仍口罩蒙脸。某位俊男倩女见过,现在认不出来了。我笑说:“口罩是公正的,美的丑的,在这里都一个模样,都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