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23日 星期一
百年渔阳里  只若初见
第10/11版:新视界 2020-09-03

百年渔阳里 只若初见

屠瑜

老渔阳里2号

渔阳里红色文化正在年轻人中传播

中国共产党发起组成立地(《新青年》编辑部)旧址对外试运营,赵文来(左前白衣老者)旧地重游 本报记者 周馨 摄

渔阳里广场浮雕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本报记者 孙中钦 摄

俯瞰老渔阳里2号

团中央机关旧址纪念馆展出的《蟹篓图》具有特殊史料价值

本报记者 屠瑜

中国共产党发起组成立地——原环龙路老渔阳里2号(现南昌路100弄2号),经过一年多时间的修旧如旧已于8月18日正式开门迎客,“星火初燃”史迹陈列展正在举行,场场爆满。在不远处的原霞飞路新渔阳里6号(现淮海中路567弄6号),第一个社会主义青年团的诞生地,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中央机关旧址纪念馆已于去年改造后全新上线,和旁边新建成的渔阳里广场一起成为“网红打卡地”。记者近日采访了多位改造过程见证人,探寻新老渔阳里焕然新生背后的故事。

一块牌子的改变

历史意义更加明确

据上海市档案馆最新出版的《党在这里诞生——中共一大会址、上海革命遗址调查记录》显示,在1951年建党30周年之际,上海勘察确认了几处重要的革命历史纪念建筑物。在1952年成立上海革命纪念馆管理委员会及筹备处,并根据初步调查材料,布置了三个纪念馆,分别是第一馆兴业路78号,第二馆老渔阳里2号,第三馆原博文女校。但因为时代原因,只作了保管措施,一段时间仅内部开放参观。

中共上海市委党校常务副校长、原市委党史研究室主任徐建刚介绍,上世纪50年代三馆方案最终搁置。但从50年代起,党史研究部门研究并撰写了大量资料,并在80年代采访了很多老同志,保存了珍贵的口述实录。随着党史研究新的进展,加上共产国际很多文件的公布,时至今日,老渔阳里2号在中国共产党创建历史中的地位和面貌越来越清晰和完整。

这里是宣传马克思主义的主阵地——《新青年》编辑部旧址,《新青年》杂志在这里成为中国共产党早期组织的机关刊物,翻译马克思主义著作,推动了马克思主义在全国范围内的传播。这里也是第一个中国共产党早期组织的诞生地,在这里提出了“按照共产主义者的理想,创造一个新社会”的革命目标,推动了各地共产党早期组织的建立。1921年中共一大召开之后,这里成为中共中央局的第一个办公地点。

老渔阳里2号在1959年和1980年两次被列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是市民赵文来等四户人家的居所。2010年上海进行革命遗迹普查。普查中,市委党史研究室专门打了报告指出上海有两处地方需要进一步保护,一个是云南路中共中央机关旧址,另一个就是老渔阳里2号,推进这两处地方的保护和修复被列为党史研究室的“重点工程”。

“市委领导多次到现场调研察看。中央党史研究部门也多次来看过,他们也非常认同上海的观点。我们带过很多人来参观,住在一楼的赵文来一直都很热情地义务接待来访者。随着上海城市更新建设,如何更好地延续上海的红色文脉变得越来越重要,在建党百年到来之际,在全市各方面的共同努力下,黄浦区从2018年6月起启动了旧址修缮保护工作。”徐建刚说。

如今,老渔阳里已经基本恢复了历史原貌,门口挂的铭牌字样由原来的“《新青年》编辑部旧址”换成了“中国共产党发起组成立地(《新青年》编辑部)旧址”。徐建刚说:“这个改变非常重要,是对其在中国共产党历史上地位和定位的明确,但还需要进一步明确,这里作为曾经的‘中共中央局机关所在地’还没有体现出来,这个也应该要加上。”

上海市政协多位委员从2015年起持续关注老渔阳里,做了大量调研,提交了多份相关提案,原本报记者、原市政协常委俞亮鑫就是其中一位。他表示,此次老渔阳里基本恢复历史原貌,是上海积极开展“党的诞生地发掘宣传工程”取得的新进展。

俞亮鑫认为,这一红色旧址诞生了很多党史上的第一,并筹备了具有开天辟地意义的中共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全国几乎所有的党中央机关旧址都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渔阳里应该得到更多关注。

据徐建刚透露,老渔阳里2号目前正在申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另外,铭牌上加上“中共中央局机关所在地”,各方也正在积极协调之中。

“在全国范围,很多人还不知道渔阳里,需要加大宣传力度。”徐建刚建议,在宣传方式上,要更加贴近年轻人,赋予它的时代价值。除了加大历史风貌区整体的保护力度外,整个展陈的方式和途径需要充分运用现代科学技术和传播手段,扩大它的影响,不受展陈空间的局限。

黄浦区委宣传部在这次史迹陈列展布置时,除运用原有的图文展板、实物陈列、场景复原、互动查询等形式外,新增了VR立体电影、大幅艺术创作等多个展项,运用科技化、艺术化的展陈手段,克服空间限制,再现建党前期酝酿准备工作中的重要历史场景。

40年光阴的留恋

虽已离开无法割舍

徐建刚提到的赵文来,在老渔阳里2号住了整整40年。随着2018年修缮工作启动,他搬迁到了浦东三林地区。8月19日,当日上海最高气温达到35℃,记者在老渔阳里巧遇吃过午饭过来“看看”的老赵。他说:“心里总是放不下,毕竟住了那么多年了。”

老赵今年72岁,头发花白,是一个特别热情的上海“邻家爷叔”。当记者提出想采访关于老房子的故事时,他眼里放出了光,熟门熟路带记者找了一个地方坐下。他回忆道,1978年,自己和妻子因为原住房太过窄小,与老父亲一起搬到了这里,住在一楼。当时一楼还有老赵的妹妹一家,房子是她爱人工作单位上海美术设计公司分的。二楼后来又搬来另外两户人家。原卢湾区文物保护所的工作人员说,这所房子有特殊价值,不能擅自改动。所以自己不敢对房子结构做任何改动,家里也没有购置大体量的家具。因为年代久远,门窗有很多缝隙,空调一开就漏气。“夏天还挺凉快,不开空调问题不大,冬天就受不了了,只能把孩子送到外婆家去,真的是一言难尽。”虽然房子问题不断,但文保所的工作人员每次都有求必应,老赵至今仍心存感激。

老赵说,自己就是一个普通工人,也不是党员,刚住进来时没有多大体会,随着来参观的人越来越多,才慢慢感到这所房子确实意义重大。有一次,一位从北京来的客人临走时对老赵说:“你住在这里很荣幸,这幢房子是有灵魂的,总有一天是要派用场。”

还有很多人并不知道这里的重要性,老赵感到很可惜,他也总是尽自己的能力给参观者讲解,“我讲话‘语无伦次’的,但他们很愿意听,也很尊重我,我知道他们尊重的其实不是我,是尊重这幢有历史价值的房子。”

前来参观的人有一些是做研究的,从全国各地自发前来。老赵记得,有一位扬州的吴先生第一次来没有找到他,第二次因为自己住院,也没碰到,第三次来终于碰到了。老赵看到吴先生在房子里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观看,虔诚的态度让他很感动。

2014年,老赵被两位渔阳里历史文化研究会的老同志拉进了研究会,“我是糊里糊涂进去的,进去以后就不糊涂啦!学到了很多,很受启发,里面那些老干部对共产党的感情和信仰也让我敬佩。”有一位奉贤的集邮爱好者张先生,也是找了老赵三次,想收集资料,通过集邮方法宣传建党历史,后来被老赵拉进了研究会,“大家有共同爱好,有共同语言嘛”。老赵说。

这些年,因为和老渔阳里这段特别的缘分,老赵交了很多全国各地的好朋友,微信上大家经常保持联系,互相问候,交流研究成果,都很真心。“这是我最大的收获,也是最开心的一件事。”

十年如一日的热情

民间协会大力宣传

老赵加入的渔阳里历史文化研究会于2010年开始筹备,是一个民间社团。研究会发起者之一、上海市原卢湾区副区长王乾德曾经说过:“有很多人没有了解老渔阳里2号的历史功绩。有生之年,我希望看到它恢复其应有的历史地位。”

研究会会长李瑊告诉记者,初创时期条件很艰苦,大家经常自嘲研究会是一个“三无组织”——没有经费,没有人手,没有办公场地。研究会发起者之一、副会长江爱群说:“我们非常感谢当时的市委党史研究室主任徐建刚为我们解决了开会场地问题,让我们去他那里开会,帮助我们筹建,协助我们研究会于2015年8月成为上海市中共党史学会的二级学会。另外,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中央机关旧址纪念馆、瑞金二路街道党工委和雁荡居委会也为我们研究老渔阳里2号提供了很多支持。”

老同志们为了恢复老渔阳里2号的历史原貌而不辞辛劳地奔波、宣传,无私奉献。没有特殊情况,他们都会风雨无阻参加每两周一次的例会。研究会从2016年开始,每年召开一次全国性的学术讨论会,至今已经坚持5年,还出版了3本有关渔阳里的书。

2016年10月22日,在上海大学召开了第一次以“渔阳里与中国共产党的创建”为主题的学术讨论会,这是研究会成立以来第一次正规的全国学术研讨会,也是全国第一个以“渔阳里”为主题的大型学术会议。来自全国各地及上海的80多名学者参加了研讨会。李瑊清晰地记得,那天倾盆大雨,研究会的老同志们照样如约而至,并且从上午一直开到下午会议结束。一天下来,虽然劳累异常,但大家感到非常高兴,第一次以渔阳里命名的学术研讨会开得很成功。陈独秀的孙女陈长璞是研究会的名誉会长,虽然身体不太好,但每年一次的学术研讨会她都会从外地赶来。

除了收集资料、研究课题,陈安杰、钱厚贵、金恒源等老师还下基层宣传老渔阳里党的创建史,著名评弹艺术家朱庆涛老师还创作了几部关于老渔阳里的评弹作品,深受好评。

16年的不断完善

讲好共青团创建史

8月21日,“渔阳里:跨越百年的初心传承”主题研讨会暨第四届渔阳里文化论坛如约举行。共青团中央青运史档案馆馆长胡献忠作了题为《从老渔阳里到新渔阳里:青春为革命赋能》的发言。他认为,在100年前老渔阳里筹备建党、新渔阳里建团的过程中,青年成为重要的载体和变量。老渔阳里2号的马克思主义火种,就是通过青年传递到新渔阳里6号的。在新渔阳里创建的上海社会主义青年团是中国第一个共产主义性质的青年组织,而且实际上成为各地社会主义青年团的发起组;在这里创办的华俄通讯社是中国共产党创办的第一个通讯社,而外国语学社则成为中国共产党创办的第一所干部培训学校。上海的共产党早期组织成员(平均年龄27岁)大多参加了社会主义青年团的活动。渔阳里已成为当之无愧的革命源头之地,当然还有一些历史细节需要以历史唯物主义的严谨态度做进一步考证。

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中央机关旧址纪念馆馆长洪颖哲告诉记者,团中央纪念馆在社会各界的关心和支持下,于2004年开馆后,又在2019年五四百年时进行了一个大的改造,有了很大的变化,特别是对共青团团史方面有一个更加全面和详细的展示和说明,非常难得。

由于从事早期共青团创建史研究的学者较少,史料也相对缺乏,现有资料很多穿插在一起,没有清晰的历史脉络呈现。近几年来,纪念馆在史料挖掘方面做了很大努力,反复对比论证搜集资料,不断打磨展陈大纲,精益求精,大改15稿,小改无数。展陈方面注重运用现代化的多媒体设备和青少年喜闻乐见的方式,讲好新渔阳里的红色历史。从党团史的角度来看,把中国共产党发起组怎样来领导上海建团这个事情讲清楚了,这是共青团创建史研究的一个重大突破。

24年寻档的坚持

千辛万苦孜孜以求

洪颖哲特别表示,俞秀松继子、上海市中共党史学会副秘书长、华东师范大学俞秀松研究中心副主任俞敏老师这么多年坚持寻找新的档案,对纪念馆帮助很大。比如,上海社会主义青年团创建的时间——1920年8月22日。这是俞敏到俄罗斯国家社会政治历史档案馆时发现的,这个时间俞秀松在青年共产国际第二次代表大会上的报告里明确写了。

69岁的俞敏在新渔阳里6号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自己做史料挖掘的时间不长。以前主要是母亲出面,后来随着母亲年纪越来越大,自己也逐渐从不大关心,到有点好奇,最后感到重任在肩,“后悔自己没有再早20年参与,那时和俞秀松有关的人还在世”。

俞敏第一次去俄罗斯寻档是在1996年,目的是想寻找俞秀松被害的线索和还原历史真相。从1996年开始,俞敏一共去俄罗斯寻档11次,还去了中国台湾、荷兰等地,一直没有间断。他坦言,寻档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需要请求俄罗斯科学院远东所发邀请,要结识档案馆和远东所的专家。他在接触这方面事情后,认识了一些朋友,也认识了一些研究这段历史的学者。每次陪同他们查档、拍摄之时,他也同时寻找俞秀松相关的史料,每次去都会有点收获。

有一段经历让他至今难忘。1998年11月的一天,莫斯科下着大雪,俞敏打开俞秀松的卷宗时看到一段共产国际关于“江浙同乡会”的询问记录。记录显示,当被问到和陈独秀的关系时,俞秀松说:“我和陈独秀自始自终有很好的关系,陈独秀犯了错误,他只要改正错误,还是应该回到党内来工作,陈独秀无论如何是个好人……”俞敏说:“当时脑子突然一片空白,看着窗外茫茫大雪,我想这就是一个真正的人,在历史史实面前,抛弃个人得失的感情,能够实事求是地说自己对某件事情的看法和想法,太不简单了。”

渔阳里团中央机关旧址纪念馆展品中有一幅《蟹篓图》。这幅画是俞敏花了大力气寻来的。俞敏介绍,20多年以前,自己在杂志上看到过这幅画。2012年在浙江上虞叶天底纪念馆他再次看到《蟹篓图》的复印品,但这一次引发了他的注意,因为在画的左下方隐约可以看到一行小字中有“望道、天底、秀松”。自此俞敏跑了浙江很多档案馆、博物馆,问了很多人希望能找到原画,但一直都没有如愿。直到去年团中央机关旧址纪念馆改造重新对外开放后,沈玄庐的曾孙女加了俞敏的微信,一聊才知道这幅画就在她的父亲那里。因为年代久远,画已经发霉了。俞敏报请上海革命历史博物馆把这幅画修旧如初。

俞敏向记者解释,这幅画上写有“玄庐一九二十年八月十一日送望道、天底、秀松去杭州后写”,他把它和俞秀松的日记结合起来看,这幅画把几个人的历史记录延长了,是离8月22日中国最早的社会主义青年团成立较近的有史料价值的记载。

新老渔阳里比邻而立

同迎建党百年辉煌

新老渔阳里其实只相距100多米,之间原本有条小路贯通其间,陈独秀、俞秀松等都曾在这条小道留下足迹。这条路被后人称之为“马克思主义小道”。后来随着居民住宅扩建,小路消失了。如今从老渔阳里走到新渔阳里,需要绕一个大圈。为此有学者和研究人员提出能否重开“马克思主义小道”。

上海市政协委员、市政协提案委员会副主任凤懋伦对渔阳里周围的环境非常熟悉,他认为打通小道的难度不大。目前有两种方案,一种是完全按原貌打通,恢复历史上老渔阳里的一处过街楼。另一种是把老渔阳里的七色花小学围墙往后移1至1.5米,顺着学校围墙留出一条小道,与新渔阳里连通,操作相对较快。

在老渔阳里住了50年的居民黄冠桥说:“希望新老渔阳里成为家喻户晓的红色地标,迎接建党百年辉煌,这对先烈也是一种告慰。”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