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骏
一说起太和里,总有数不尽的情景一幕幕地映入眼帘,总有舍不掉的情怀由内而外自然流露。
重庆中路24弄的太和里,约建于20世纪初,是典型的上海石库门房子,有着独特的建筑历史和弄堂文化。从重庆中路上看太和里,弄堂口正面过街楼的上方横梁正中刻有“太和里”三个“馆阁体”大字。进入太和里,从平面布局上看是由一条由东向西的大弄堂及六条支弄堂组成,石库门房屋分别是东西向或南北向。东西走向有四横排35个门牌号,南北走向有两竖排30个门牌号。
我家所在的太和里40号的后门是进大弄堂由东向西通过第二个过街楼走到底,再左转至东西走向的石库门第二排到底的第二个门牌号,住在底楼前客堂及后间。我父母1950年搬到太和里居住直至先后八十多岁去世。我家客堂间门外的天井,经常用来晒衣被,挂吊物品等,父亲退休后就在天井养些花草植物。我从出生到成家后外住,在太和里居住了整整三十年。
太和里是闹中取静的老弄堂。出弄堂往南就直面着上海妇女用品商店,走几百步即到闻名全国的淮海中路商业街,从弄堂口出来朝北走百把米就是金陵西路,左转弯走七八分钟到达连云路,那里就是出名的“新城隍庙”。平日里从家后门出来向北走过27号前门再向前穿过小弄堂是金陵西路,过了27号前门后,左转走穿过杨家弄就是一条东西向的弹硌路,再朝北走是巨鹿路,朝南走就是长乐路,我读小学是在巨鹿路第一小学,读中学是在长乐中学,因此,从弄堂转弄堂再到路口,熟门熟路,九年就学时光留下深深的年少时的脚印。
太和里,弄堂的早晨拉开了一天的序幕。天蒙蒙亮,每家每户门口就已摆满一只只马桶(或痰盂罐)。环卫工人拉着一辆装有黑色箱子的车在弄堂里穿梭,到每家门口来等倒马桶。倒完马桶之后,各家都会用竹签子做成的“马桶刷”来刷,为了洗净污垢,马桶里都会放入几十颗毛蚶壳,马桶刷带着毛蚶壳的旋转,顿时响起了特有的洗刷响声,太和里有近400户人家,这种声音此起彼伏,颇像弄堂清晨特有的“音响”。同时,只见各家各户又在用火柴燃烧少许旧纸头放进炉门,引燃柴爿,再由柴爿点燃煤球炉。过程中要快速地挥扇扇子,一股股风送进炉子,随即一缕缕浓烟升起,煤球烧红了,生煤球炉也就好了。在秋、冬季,常常在煤球炉底部出煤灰的地方放几只生山芋,等放学回来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烘山芋了。
太和里6号底客堂间及天井是居委会办公用的地方。平时经常看到户籍警或居委干部进出走访居民家的身影,经常听到公共电话站阿姨传呼某家的喊叫声,经常遇到小商小贩背着工具箱吆喝着“削刀磨剪刀”“卖棉花糖”“爆炒米花呵”“卖黄泥螺噢”……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小贩进弄堂卖小吃,如冬季下午弄堂口有卖用面粉浆和白罗卜丝加葱花做的油墩子,晚上有柴爿馄饨,现买现吃,味道特别诱人。
大弄堂口常年摆放着有各种各样“小人书”的摊头,付几分钱可就地或租回家阅读。弄堂里谁家有婚丧喜事,邻里都会帮忙。谁家有儿子、女儿轧男女朋友上门时,邻居会不约而同地观望,像是弄堂夹道式的集体过目。街坊邻里关系密切,互帮互助,就是有时为一些生活琐事吵架之类的,也会有其他邻居及时劝阻促和。冬季天气寒冷、气候干燥,每家每户都会门窗紧闭,到了晚上里弄干部就在弄堂内巡查,他们边走边摇着铃地叫喊“火烛小心,注意防火”。所有这些体现了老上海弄堂里的市井风情,也似乎是给曾居住过的人时常回放的忆念。
那些年,课余时间常在弄堂里和邻居小朋友一起玩,跳绳、放“小风筝”、踢毽子、斗蟋蟀、翻跟头、搭积木、剪纸贴花、弹玻璃弹珠、架起左小腿“斗鸡”、用扑克牌抢算“24点”,下象棋或军棋及“四国大战”、用粉笔在地上画线“跳格子”……真是五花八门,别出心裁,嬉戏欢闹,充满童趣快乐。这些简易、独特和多样的游戏,是少年记忆中深刻的弄堂文化。
夏季酷暑,没有空调,连电风扇也只是少数人家才有,对大多数居民来说是难熬的大热天。白天不时传来“木拖板”的踢踏声、好多人家饲养着“叫蝈蝈”的发出声和“奶油雪糕赤豆棒冰”的吆喝声。傍晚,弄堂有各家摆出的活络台子吃夜饭,有拿出竹椅、躺椅、板床、竹榻和矮凳等乘风凉。居民手拿蒲花扇不停地摇扇着,也有用自来水冲冷水澡……
太和里弄堂生活的底色和邻里关系,是因石库门房子而着色,也因石库门房子而形成和睦相处的风景线。石库门弄堂浓浓的烟火气,影响了几代人的生活习惯和人际交往。相信这也是沪上所有石库门里弄的一个缩影。
我从石库门里走出来,太和里是我人生起始出发的里弄,也是见证我成长的为家庭和社会尽职的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