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8月30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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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版:夜光杯 2025-08-29

杨梅烧酒

达西

出门度假,回转上海,杨梅落市了。极其苛刻的时令性,让杨梅留不住,也放不起。不过杨梅以一种更有生命力的形式为人乐道——杨梅烧酒。

杨梅烧酒可以治疗腹泻,科学依据不详,也未去考证。大抵是因为烧酒可以消毒?那直接喝烧酒不就好了?杨梅和烧酒的搭配想来应该是有什么说头的吧。

杨梅烧酒里,也藏着一段童年的回忆。

家里祖籍慈溪,那头总还有些亲戚。三四十年前,亲戚们每每来上海,或大人去乡下,都会带几瓶杨梅烧酒给阿娘。我家阿娘喝酒,隔三岔五的。有时,她操持了一天家务,到了晚饭时,一家人围着新公房里的一张四方桌,她给自己倒上一碗杨梅烧酒,就着自己烧的四五样小菜喝。喝酒用的就是吃饭的碗,烧酒浅浅没过小半,里面晃着二三只杨梅。我总是要用筷子去“进犯”的。不过还是小孩子,只能给一只杨梅搭搭米道。阿娘浓眉大眼,后来到了九十多岁的时候都还看得清齐刷刷的长睫毛。阿娘抿一口烧酒,眉头舒展了,睫毛在颤动。

那时我家的杨梅烧酒放在阿娘和我的双人床底下。床的一侧靠墙,东西向安放。存起来的杨梅烧酒置于大口玻璃圆瓶里,上面罩着纸,再拧紧盖子,紧挨着墙角。也就是说,每次拿新的杨梅烧酒,都要先把床底下其他东西移出来。有一年放暑假,在家闲来无事,突然想到可以吃点杨梅烧酒解解馋。大白天的,说干就干。床底下东西真不少,有我考试没考好藏在床底下的考卷;有我去文庙旧书市里淘来的杂书,它们被分门别类塞在许多装南货的红木小箱子里;还有阿娘纳鞋底的竹筐。阿娘裹过小脚,所有的鞋子都是自己做的。每每有第四代出生,她总会一针一线地做一双虎头鞋。后来她看着自己年岁大了,怕等不及我结婚生子,预先做了好几双存起来,面对来讨要的亲戚却丝毫不松口。

这些,那些,统统搬出来后,我匍匐着钻进床底,总算摸到了杨梅烧酒的瓶子。不知怎的,还没摸个利索,瓶子倒了,玻璃碎了,烧酒洒了,杨梅滚了,我慌了。当年从一个孩子的视角看来,那可能是一场后果很严重的意外。后来阿娘把一切清扫干净,只叮嘱我离得远些,不要被玻璃扎到。这一切到底没能遮掩过去,烧酒浓烈的气味,似乎附着于空气,怎么也散不尽,以至于母亲一回家就嗅出了异样。母亲向来严厉,我想,一顿生活是逃不掉了。没想到,阿娘挺身而出,“是我不小心弄碎了”。这场“祸事”,便无后话了。

后来,我们口中的“乡下”也慢慢变得城市化起来,但亲戚后几代之间的交情却越来越淡了。后来,阿娘老得不喝酒了。后来,家里也再没有过杨梅烧酒。后来的后来,往事变得越是情切越是辽远了。偶尔在别处闻到杨梅烧酒的气味,就会想起那样家常的一顿夜饭:日光灯下的每个人,脸色都白得有点魔幻。煤气灶上未散尽的锅气,混合着餐桌上的饭菜香,时间仿佛凝固在光线下悬浮的灰尘颗粒里。突然,凝固的时间被一抿嘴的响动划破,复又流动起来,那是阿娘抿一口烧酒时的舒坦……

人总也会落市的,但只要还被人记得,她就算是鲜活的。是的,一夜,阿娘又入梦来,依稀伴着灼热的杨梅烧酒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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