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8月30日 星期六
执子之手(篆刻) 蝶儿双双(插画) 迎得流星一片来 星河流转,七夕滋味 “稚”勇烽火童年 用她喜欢的方式来爱 梦萦太和里
第12版:夜光杯 2025-08-29

“稚”勇烽火童年

颜佩成

1939年的那个清晨,父亲瞒着祖母,将家中仅有的一亩地换作一匹战马,头也不回地奔向抗日的洪流。我父亲在家叫颜炳修,参军时改名董纪曾。此后的岁月里,他的手便再未离开过枪——在敌占区的暗巷里穿梭,于游击区的山林间拼杀。可当硝烟散尽,他又默默解甲归田,仿佛那些浴血的过往,不过是一场大梦。

父亲这般执拗的性情,似也遗传给了我。我是1942年参加抗日,改名董丕呈。我先后参加过济南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上海战役、抗美援朝二次战役,战争结束后,我满心想的,不过是回到乡间,守着几分薄田,过些安宁日子。于是在干部部闲住的三个月里,我日日盼着返乡的许可。一位曾在炮兵团叱咤风云的老上级,却将我拦住了。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小颜!上海需要军转干部,你是党员,当听从组织安排。”最终我留在了上海,进了公安局,将归乡的念头,深埋进心底。

记忆的时针拨回到儿时,七七事变后,太行山上的烽火,烧得正旺,乡间到处流传少年英雄智斗敌人的故事。那时的我,不过是滨县妇救会的一个儿童团长,却也被卷入了时代的浪潮。

在城东七区的张家集,百姓总说这是个风水宝地——前有朱侯把门,后有任马相随。这话倒也不假,因着这般地势,鬼子汉奸轻易不敢来犯。可我与儿童团的伙伴们,偏要去招惹那“不敢来”的敌人。

正月,是马家坊村的儿童团长,我们常挤在他家的土炕上,一边啃着硬得硌牙的窝头,一边唠嗑。说着说着,便说起张家集的鬼子为何不敢出来扫荡,大抵是怕县大队设埋伏吧。正月忽地来了兴致:“小颜,咱俩用王滨局长给你的手枪,去干掉张家集站岗的鬼子!”我慌忙摆手拒绝,五发子弹,那是自卫的命根子,岂可轻易浪费?思忖片刻,我提议用炮仗吓唬鬼子,正月拍手称快,仿佛已瞧见鬼子狼狈逃窜的模样。

第二日天未亮,我们便偷偷出了村。正月将三个大炮仗揣进衣兜,我则攥着火柴与香头。沿着抗日沟前行,露水浸透了布鞋,寒意直往骨头里钻。约莫走了一个时辰,终于望见张家集的岗哨。我猫着腰,歪头打量,见那岗哨不过百米之遥,且处一转弯处,正是动手的好地方。

点燃香头的瞬间,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将香头递给正月时,竟发觉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炮仗“乒乒乓乓”炸响,两个敌兵吓得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喊:“土八路来了!”紧接着,枪声大作,子弹擦着沟顶飞过,惊起一群寒鸦。我们哪敢停留,转身便跑,身后的机枪声、小炮声,似要将天地都震碎。

躲在抗日沟里,听着远处的枪炮声,我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这祸,怕是闯大了!待一切归于平静,我们灰溜溜地回村,迎面撞上受惊的老乡。他们瞧着我们慌张的模样,只叹一句:“不用问了,又是儿童团惹的祸……”

如今想来,那时的我们,虽不知天高地厚,却也有着一股子无畏的劲儿。当年,我家乡各村的青少年多数自觉走上抗日之路,为了保护抗日家属的安全,在组织的同意下大家改名换姓。在那敌强我弱的岁月里,危险与磨难如影随形,可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竟都未曾有过退缩之意。儿童团的我们,在风雨中奔跑,在冰雪里放哨,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属于自己的责任。那些枪炮声里的童年记忆,早已化作生命的底色,永远镌刻在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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