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洪远
窗台上,几簇红花灼灼燃烧。友人问名,我答:“石化红。”
“‘石化’?是石蜡红吧?”他纠正。
我微笑:“是‘石化红’,金山石化的‘石化’。”这名字,是我五十年前种下的情愫。
1972年的金山卫荒滩。上海石油化工城的摇篮是芦席棚。后来,一处废弃的砖瓦猪舍被清理出来,戏称“猪公馆”,它挡不住倾盆大雨——室内叮咚作响,脸盆列队“接驾”,蚊帐顶上覆着塑料布,权作“护身符”。
初探“猪公馆”,在金银花与无名小花的清香里,窗台上那几盆红花最是夺目。指挥部的老林说:“这叫石蜡红,浇点水就能活!”这话,像一粒种子,落进我心田。这泼辣的生命力,不正是我们这群创业者的魂吗?
工友小孙塞给我两盆扦插苗。回到石化三村职工宿舍,我找出空牛奶瓶,装上清水,用力晃了晃,小心翼翼浇下——这是给“石化红”喂的“第一口奶”。半个月后它不负期盼:翠叶爆出,绿意汹涌;浅绿花梗挺立,不消半月,便托起一个个攒聚的小红球,十数朵复瓣小花,如火如荼。
那时,工程建设紧锣密鼓,披着一身泥水从工地抢修归来,筋骨像散了架。推开门,阳台上那跳动的红,瞬间点亮眼睛,熨平疲惫。在金山,我是学诗写诗的“文青”,与传唱神州《戴花要戴大红花》的词作者王森是忘年交。石蜡红虽不及歌词里“大红花”硕大,却同样红得炽烈,生命顽强,更沾了个“石”字。于是,我的诗行里,它便有了深情的别名——“石化红”。它是窗台上的勋章,礼赞着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的石化精神和石化人。
记得那年离开虹口瑞康里时,我向隔壁的赵伯伯——新民晚报赵超构先生辞行。晚报尚未复刊。他叮嘱:“金山有啥新鲜事,回上海讲点给我听听。”
这嘱托沉甸甸。赵伯伯的大儿子赵东勘,与我情同手足。他身体抱恙,在家休养,却执意来金山看我。对我窗台的“石化红”,他爱不释手。聊起复刊的晚报,我说:“赵伯伯又要辛苦了,他下班还是走路回家吧?”东勘大阿哥点头。我告诉他:“金山人爱晚报,下午四点,邮局就排起长龙!”后来,晚报刊头由黑体变为鲜艳的红色,那光彩,像极了怒放的“石化红”。是东勘的转达,还是报人与读者的共鸣?我不知晓,只觉这抹红分外暖。此刻,这熟悉的报头红,又在金山与瑞康里之间,搭起一座无形的桥。
退休前,从金山迁回市区。行囊中最珍贵的,是那两盆不离不弃的“石化红”。我小心翼翼,如同捧着凝固的岁月、不熄的火焰,将它们安放在新居的窗台外。
如今,华灯初上,窗台是永不凋谢的“石化红”,手边是飘着墨香的《新民晚报》,杯中清茶氤氲。这方寸之间的红,是荒滩芦席的余温,是“猪公馆”漏雨的叮咚,是牛奶瓶晃动的清水,是青春汗水浇灌的诗行,是跨越半个世纪、被我捧在手心、永远昂扬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