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尤今
我是广东人,嫁入琼州人的家庭,在饮食上,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就以煮汤这件小事来说吧,母亲与婆母的信念和做法,是南辕北辙的。对于广东人来说,煲汤,不单是日常饮食那么简单而已,它更是代代相传的养生文化。
母亲煲汤,讲究荤素相配,以排骨、鸡肉、墨鱼和干贝为汤底用料,轮流配搭各类瓜果蔬菜——玉米、莲藕、老黄瓜、胡萝卜、冬瓜、鱼翅瓜等;食材配搭不同,滋味也千变万化,百喝不厌。有时,她也用各类药材,如党参、淮山、枸杞、红枣、当归、人参、茯苓、桂圆、玉竹和黄芪等配搭肉类炖汤,既滋补身体,又调理气血,可谓一石二鸟。
母亲常在下午两三点开始熬汤,狠狠地熬煮几个小时。傍晚时分,当就读下午班的孩子们回返家门时,远远地,便闻到了一缕缕韵味悠长的香气——从香气里猜测汤品的内容,是我少年时期百玩不厌的游戏。在汤的香气里,蕴藏着比海还阔、比井还深的亲情,那就是家的味道。它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抚平生活带来的所有不安、焦虑、紧张和林林总总的压力;连灰沉的暮色,也被那香气镶上一层金光。
母亲熬煮的汤,底蕴深厚,内涵丰盈,气象万千,当那甘醇润泽的汤水由喉间汩汩流入时,原本骚动的五脏六腑霎时变得柔和平顺,天和地,也在电光石火间变得静谧无声。在我长长的一生里,只要闻到汤的味道,不论我置身于天涯或海角,心底总会泛出一股极其温柔的涟漪。曾有人说:“汤是液态的亲情、流质的幸福”,真是“镶金镀银”的绝妙好句啊!
婆母也煮汤,我在这里用“煮”这个字眼而没有用“熬”,是因为汤在婆家并不是举足轻重的主角,它仅仅是餐桌上的陪衬品。婆母煮汤的食材,有时会让我大吃一惊,比如,有一回,她竟把清甜爽脆的黄瓜放进汤里,煮得糜烂如泥,让我看傻了眼;要知道,在我家里,黄瓜永远只能用来腌制或生食;再说呀,以黄瓜和虾米当煮汤的食材,我认为实在简单得不可思议。
婆母常煮的另一道汤是木瓜花生排骨汤,我在心里嘀咕:“木瓜明明是水果嘛,怎么会跑进汤里?!”不适应啊,不适应!苦瓜瘦肉汤,也是我很不喜欢的。爸爸焖煮的苦瓜豆豉排骨,好吃得让舌头也融化了,可是,在婆家,苦瓜居然迷路了,狼狈不堪地跌进汤水里面,被煮得软绵绵的,全然失去了原有的那种铮铮风骨,真可说是“英雄落难”啊!至于椰子鸡汤,也是我不能忍受的,我觉得甘露般的椰子水活生生地被“改造”成了一种很陌生的液体,三不像啊!
然而,奇怪的是,日子久了,我竟慢慢发现,黄瓜汤清淡爽口,木瓜汤甘醇鲜美,苦瓜汤微苦回甘,椰子汤清甜滋润,各有千秋,也别有风味。它们简单易煮,极适合节奏快速的现代生活。工疲归家,如果不想外出沾惹那些油腻腻的食物,快手快脚地煮一锅汤,烟气袅袅地一大碗捧在手里喝下去,幸福得眼泛泪光。
我想,饮食就和婚姻一样,需要一个缓冲的适应期。我们不能期望在不同环境下成长的两个人一旦缔结连理,便能立即全盘地接受对方累积多年的口味。这个过程,正如慢火熬老汤:起初,食材是食材,水是水,两不相干;然而时间一久,食材和汤水,便相互渗透、两相交融,不分彼此了。
喜欢粤菜的我和偏爱海南菜的日胜,在结婚之后,从不强行同化对方;然而,在潜移默化中,双方学会异中求同,摸索、尝试、接纳,渐渐地,爱上了对方熟悉的口味,然后,在交错重叠的香气中,共同创造出糅合了粤菜和海南菜风味的、独独属于我俩的食谱,传承给下一代;而那,就是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