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新华
七月的一天上午,我去岳阳医院拜访上海首届名中医彭培初老先生。敲开了诊室的门,一屋子的人气扑面而来,多半像是大学的实习医生围绕着彭老排排坐。彭老闻声向我伸出了手,还未开口便露出了微微的笑意,握手的距离间,呈现在眼前的彭老就是一个“特写”镜头了:白皙而细腻的皮肤,人生的第二春满血复活;亮而有光的眼睛,掩饰不住内在的生命活力,带有书卷气的堂堂相貌依然可以领略当年上海帅哥的风采。
有人说,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颜控”,这是刻在基因里的生存法则,你为美貌所吸引,并由此带来心境愉悦,这是你的多巴胺在替你作选择。我不完全同意以上观点,但保留几分理解。相由心生,三十岁以前的相是父母给的,三十岁以后的相是自己修的。
彭老和我在一张长沙发上并排入座。我说:“昨晚熬夜看世界杯决赛,有点疲惫,状态不好,万请彭老包容。”不料彭老回应道:“喔哟,饱眼福了,我这个人喜欢白相,从前年轻时在虹口区也踢足球,司职后卫。”我一下子轻松起来,接着说:“那我们有共同语言了,只不过我是个伪球迷,喜欢梅西罢了。”彭老来劲了,继续说道:“我白相的项目蛮多的,排球、篮球、羽毛球都涉及,我就是喜欢白相。”彭老说话间,侧过身面对着我愈发兴致勃勃,他看你时目不转睛,神情专注而坦然,笑意从他撑开的每一条皱纹里传递出来,直抵我的脑海,好一个善解人意的尊长形象啊。
彭老1962年毕业于上海中医学院,是我国首批具有大学本科学历的高级中医临床医师,现在是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我们谈话间,进来一个已看完病的患者,他可能又想起了什么要问的事情,怕打扰我们,返回诊室后怯生生地兀自站在一边。彭老发现后,马上主动询问,原来患者的鼻疾在吃药和开刀之间尚存疑问。彭老耐心地予以解释,直到患者满意地离去。这一刻我明白了,我不只是一个人独享彭老的善意,他应该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善者不善言,但彭老的灵魂一定是有趣的。一个有趣的灵魂比一副好看的皮囊重要多了,如二者兼具,那我就格外庆幸自己不仅与彭老“偶遇”了,好像还蹭了一次专家门诊,早先因阿根廷输了决赛而郁堵的心情被彭老悄然地理顺了,变通透了。
我问彭老:“39岁的梅西已无缘下届世界杯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足球生涯的高光时刻已成了过去式。39岁调个头就是93岁,正接近您现在的年龄,您的专家门诊还打算要开多久?”彭老还是笑眯眯地答道:“不知道,身体没啥大毛病,只要干得动,就一直干下去。”我想当然地说道:“除了开设专家门诊,您现在大概白相不动了吧?”彭老笑得有些无忌了:“照样白相呀,前些年和老伴去国内外旅游,现在跑远路有点困难了,就写字画画,好白相,我这个人好像生来就喜欢白相。”彭老说完亲自到桌上取来了一张白纸,当场给我画了一幅速写,前后不过几分钟,我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速写已完成,一个形似神似的我便跃然纸上,我请彭老签了名,如获至宝地放进了包里。这样的访谈我第一次碰到,无须文字记录,每个细节都凿在了记忆里。
护士进来告知,下一个预约的病人到了,我起身告辞,因为我知道,病人是彭老心中最重要的角色。写下以上内容,算是我用文字也给彭老画了一幅“速写”。我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回到家听说彭老要出一本新的专著《海派中医》,彭老医术的核心纲领是“不通乃百病之源,凡病唯求于通”。这句话是对循环、代谢、信号传导、体液流规律的高度概括。古人说:“通则不痛,痛则不通”。而现实生活里的彭老则一如既往地“通”并快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