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记得一切

张苡

“河流记得一切”，这是前不久在杨浦区图书馆视频号上看的一场直播讲座名称，由柏琳和btr两位作家，分享意大利作家克劳迪奥·马格里斯的《多瑙河》一书，沿着多瑙河顺流而下，穿越村庄、城堡、咖啡馆与墓地，走入卡夫卡、弗洛伊德等历史名人的世界，也走入那些无名者、流亡者、边疆人的命运。

听着来自遥远多瑙河的故事，让我想起在新江湾城公园的一次河流环游记，不知道河流是否记得，在初夏的某个下午，有人泛舟其上，悠悠然忘记一切，只享受河流带来的一切美好。

我向来喜欢水，这是毋庸置疑的，读大学时还起过一个叫“似水”的网名。但关于水体的各种形态——江河湖海洋，我一向自称最爱是湖。小湖水平如镜，波澜不惊，犹记得琼瑶《寒烟翠》一书中，描绘了一个小小的梦湖，湖水碧绿如翡翠，真可谓“波上寒烟翠”。大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是范仲淹在《岳阳楼记》里写下的壮阔湖景与人生境界。

然而，漫游河流之后，我要大声说，我最爱河流！游船公司的海报上把新江湾城河流称为“城市亚马孙河”，当然是过度吹嘘了。然而，当初夏的习习凉风轻拂面颊、吹起发丝飞扬的时候，当目光所及河水澄澈、水草丰茂、树林郁郁、房屋错落的时候，当身边不时有鸟儿飞过、隐入树林歌唱的时候，当心情同飞鸟一起翱翔蓝天、身姿印在水波的时候，当第一次见到野外嬉戏的一对画眉鸟、黑水鸡妈妈给三只鸟宝喂食的时候，此时此刻的新江湾城河流，对我来说，远比亚马孙河迷人得多，令人心醉。

风光极美，人与人在此的相遇也充满温情，迥异于大街上、地铁里的匆匆与漠然。岸边有垂钓者、野餐者、徒步者，与划艇者之间，隔着缓缓流动的澄碧的河水，双方皆悠然自得，共同构成美景中的一隅。正如卞之琳诗云：“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在河流里，还时常与游泳者、桨板者及同样划艇者萍水相逢。有时看到一人一狗一舟划过，主人在卖力地划船，狗狗威风凛凛站立船头，旁人惊呼“真是一条好幸运的狗”，闻者皆大笑。有时见一舟误入芦苇丛，船人手忙脚乱，左边划划右边划划，眼看皆不得法，后来者赶紧伸桨过去相助，拉的拉、推的推，搁浅很快变通行。有时舟舟相撞，两船人马皆为之一震，然而不会有路上车撞车、人碰人之后的龃龉冲突，双方以桨作揖，彼此相视，一笑而过。河流之中，所见皆美景，所闻皆笑声。途中还登陆一水中小岛，幻想自己发现了新大陆。兴之所至，很想学王维吟诵出“泛舟大河里，积水穷天涯”这样的诗句，苦于才疏学浅，唯有高歌一曲“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或低吟几句“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虽拾人牙慧，亦优哉游哉，无不乐哉！在河流里手动划艇两个多小时4公里余，免不了手臂疲累、手掌磨皮之苦，但比起一路见闻与舒畅的心情，微不足道也。

晚上躺在床上，想起“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想起黑塞笔下的悉达多经历世事后在河边的顿悟。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布拉德·皮特演的电影《大河恋》，大河流淌着生命的意义……河流记得一切，而人在河流之上，可以忘记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