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4月03日 星期四
金赛纶们的悲剧是以“爱”为名的绞杀
第17版:封面报道 2025-03-31

金赛纶们的悲剧是以“爱”为名的绞杀

蒲琳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厌女》。

电影《洛丽塔》。

金赛纶《孤胆特工》剧照。

他们渴望的从来不是爱,而是绝对掌控。

作为孩子的支配者,这些儿童性侵犯者(几乎全为孩子身边的大人),将孩子的身体作为满足自己欲望的道具。为了打消孩子们的抵抗,他们反复使用“我爱你” 这句便利的话。

撰稿|蒲 琳

她的忌日,竟是他的生日。

早在2025年2月16日,韩国女演员金赛纶离世的当天,就有网友注意到,这一天正是她曾发出过“贴脸照片”,并与之传出绯闻的顶级男星金秀贤的生日。

但舆论的引爆却是近一个月后的3月10日。彼时,博主“横竖研究所” 放出爆料,直指金赛纶与金秀贤从2015年开始交往,于2021年分手,两人交往6年。而最初开始交往时,金赛纶才15岁。

六年恋情、未成年性关系、7亿韩元的追债单……金赛纶的家属控诉金秀贤“摧毁了金赛纶最后的希望”。一时间,相关消息连续多日刷爆中韩两国的社交平台。

双方自此进入了“拉锯战”——

金赛纶家属通过“横竖研究所” 放出的料一个比一个猛,从吻脸照、求助短信,到情书,再到半裸洗碗照……眼看着就要锤爆金秀贤——掉粉百万、代言取消、广告牌摘掉;与迪士尼合作的新剧《山寨人生》,暂缓上线;顶着骂声录制的综艺《Good Day》,镜头被删,节目临时停播调整……

而金秀贤方在两度否认指控,并誓言采取法律行动后,又改口承认了与金赛纶的恋情,但强调那时金赛纶已成年。随后,昔日报道过金赛纶不少负面消息的韩国知名娱乐记者李镇浩又接连放出金赛纶已婚、堕胎的录音,试图将金赛纶打造成“已婚者”“流产者”“被家暴者” 的形象,以此来合理化金秀贤的罪恶。

金秀贤所属公司Gold Medalist也被称计划披露金赛纶在经纪公司期间曾有割腕经历及酒驾前已患重度抑郁症的证据,以此来证明金赛纶的自杀与跟金秀贤恋爱、被逼债无关。

截至发稿时的最新的消息是,Gold Medalist以恐吓嫌疑追加起诉了公开金秀贤私生活照片的金赛纶家人委托媒体的运营者。

目前,该事件仍在持续发酵,后续进展备受关注。

但当下有一点值得反思,当大家都在审判金秀贤时,谁还记得那个曾被忽视的女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吃下的仅是一碗姨母做的炒饭。这场看似充满正义的声讨,更像是一场迟到的“集体忏悔”——不是她把一手好牌打烂了,而是她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艰难的命运。

仿佛,金赛纶走了之后,全世界才开始“爱” 她。

27岁的他与15岁的她

“不要戏弄小孩。” 有报道称,金赛纶一开始并不喜欢金秀贤。2015年,15岁的小金赛纶曾这样警惕地告诉金秀贤。

但27岁的金秀贤却表示自己是认真的,并对金赛纶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面对这样一个年长自己12岁、行业内极具话语权的前辈,还在读初二的小姑娘就这样一步步陷入了所谓的“爱情”。

2018年,金秀贤在服兵役期间,于繁忙的训练与孤独的夜晚中,还抽出时间亲笔写下对金赛纶的思念与情感,“入伍很难见到你……我最想告诉你,我想你”。他还用撒娇的语气写下:“我在巴黎喝酒了,在纪念品店给你写这个,我会成为很唠叨的人,赛儿纶儿(金秀贤对金赛纶的昵称),我爱你。”

在信中,金秀贤向金赛纶分享自己入伍后的生活状态,还要金赛纶等自己退伍回来,很明显两人当时已经是男女朋友关系。

但要知道,当时金赛纶还是个17岁的高二学生,金秀贤却已经30岁了。“横竖研究所”在直播中就直言:“一个30岁的人给高中生写信,这本身就让人无法理解。”

除了情书,金秀贤还给金赛纶发去身穿韩国军服的私照,照片中的金秀贤一脸正气,特别精神。另一张照片中,金秀贤则以仰角拍摄,眼神中没有光的他仿佛在向金赛纶倾诉思念之情。就连自己生病时,金秀贤也会把自己打点滴的照片私发给金赛纶,胡子拉碴的他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2019年,退伍后的金秀贤成立了Gold Medalist经纪公司。为了助力男友的事业,金赛纶离开了非常重视她的老东家,转投金秀贤麾下。

金赛纶家属提到,虽然在该公司工作,但金赛纶没有获得任何正当的报酬,“因为金秀贤是她爱的人,金赛纶就好像自己要对他负责的样子”。其家属还称,在金赛纶20岁出头的年纪,为了抓住她的心,金秀贤甚至拿婚姻作为承诺。

不难想象,陷入这段“有毒” 的关系后,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想象着和“伴侣” 一起为初创公司打拼。她消耗式地做着事务性工作、培养新人时,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在业内的资源与地位骤然下滑。

直到2021年7月,金赛纶与金秀贤分手。2022年5月,金赛纶就发生了酒驾事故,韩媒报道金赛纶采血检测结果达到“吊销驾照的程度”;12月,韩国KBS电视台发出的限制演出名单中,金赛纶赫然在列。同一时期,在帮助赔偿7亿韩元后,Gold Medalist与金赛纶解约。

不承想,2024年3月,金赛纶突然收到GoldMedalist的催债通知,要求偿还7亿韩元,否则将面临诉讼。一开始,她不相信“曾经那么爱她” 的金秀贤会做出这种行为,19日她试着发短信求情:“哥哥,请救救我……求求你,给我一点时间。” 之后,发现自己号码被拉黑的金赛纶,又拿表姐号码致电金秀贤。

金秀贤非但没有回应,反而将短信截图连着电话号码透露给记者,导致金赛纶被媒体骚扰。

无奈之下,2024年3月23日,金赛纶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与金秀贤贴脸照后秒删,希望以此引起金秀贤注意后取得联系。

但彼时正是金秀贤《眼泪女王》热播期间,金秀贤方火速否认恋爱并称其 “意图不明”。这也导致金赛纶被网友网暴为 “自我恋爱”。同时,这也招致金赛纶收到了第二封偿还债务信函,要求金赛纶偿还债务,不要与金秀贤或公司旗下其他艺人直接联系,不要再上传与金秀贤有关的照片,否则要赔偿《眼泪女王》的声誉损失。

看不到任何重启事业的希望,原生家庭又无力给予经济支持,在看到巨款催债通知书时,那个她一直信赖却冷漠回应的前男友,一定让金赛纶感到绝望。2025年2月16日,金赛纶选在金秀贤生日当天死于家中。

“横竖研究所” 爆料后,网络舆论一片哗然,但韩国各大媒体却依然鸦雀无声。直到事情发酵到无法掩盖,韩国主流娱乐媒体“D社” 发表专题,称“金赛纶和金秀贤确实是交往过,这是公开的秘密”。报道表示,金秀贤的熟人说不可能承认恋情的原因,正是因为女方的年龄。

眼瞅着爆料越来越多,金秀贤一方最终松嘴承认了两人的恋情,但强调两人是在金赛纶成年后的2019年夏天到2020年秋天交往。而被曝出的信件也是写给亲朋好友的信之一而已。至于发送债务催告函仅为“形式性流程”,并强调“从未计划真正追讨债务”。

不过,关于只交往一年的说法很快被网友“打假”——金秀贤和金赛纶的亲吻照中,他们穿的情侣T恤发布时间为2014年夏天。

几番交手,金赛纶家属被彻底激怒了。他们公开了金秀贤在金赛纶家中身穿短裤洗碗的照片、金秀贤给金赛纶捶背的视频、金秀贤患有“性倒错症” 的指控、金秀贤私下联系金赛纶父亲……

之所以这么做,家属称,只想让金秀贤公开道歉,承认与未成年时期的金赛纶恋爱,承认催促金赛纶还钱,承认金赛纶对Gold Medalist的贡献……

金赛纶母亲也曾表态,之所以再次提及女儿“并不是为了获取什么,也不是为了制造混乱,而是为了恢复因虚假报道而瞬间被毁掉的孩子的名誉”。作为母亲,她只是希望金赛纶能被人们记住为一名被认可的演员,按照她生前的名誉被追悼,“请不要让她成为某些人的八卦谈资,而是作为演员恢复她生前的名誉”。

看到这里,金秀贤有没有与未成年的金赛纶交往,相信各位看官心里已各有答案。恋爱关系的基础是平等,但在这段韩国顶流与少女童星的恋爱关系中,双方本身就存在天然的不对等——无论是年龄、财富、社会地位,还是心智成熟度等。再加上韩国娱乐圈错综复杂的权力等级关系,两人关系的本质,或许根本离不开权力的剥削。

在金赛纶家属看来,正是因为金秀贤在她未成年时对她施加的精神控制,以及在她成年后对她的不断施压,最终使得金赛纶走上了自杀的绝路。

不是初恋,更不是乐园

金秀贤对金赛纶的“爱”,又或者本身就是对绝对权力的追求——年长者对青少年的控制,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压迫。

这一幕非常眼熟,人们很容易联想到《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房思琪的日记里写:“他硬插进来,而我为此道歉。”金赛纶则在遗书中说:“我连呼吸都觉得是欠他的。”

李国华用文学伪装欲望,仗着“老师” 的身份对房思琪权威绑架。金秀贤则用资本编织牢笼,顶着“顶流男友” 的光环囚禁金赛纶。

他们的共同点在于,将PUA(精神控制)包装成深情,用权力差碾碎少女的尊严。

李国华哄骗房思琪,这是老师对学生独特的“栽培”,是文学世界里超越世俗的情感,“这是老师爱你的方式……你可以责备我做太过,但是你能责备我的爱吗?你能责备你的美吗?更何况,再过几天就是教师节了,你是全世界最好的教师节礼物”。

金秀贤曾在个人博客中写道:“她必须因为我而难过,要因为我想死,也要为我而后悔。不管别人怎么想,都只能想到我一个人。”

他们渴望的从来不是爱,而是绝对掌控。

更令人胆寒的是,李国华是“名师”,金秀贤是“国民演员”。他们的光环成为施暴的掩护,而社会对成功的崇拜,让受害者连呼救都像“亵渎神明”。

既然书中有的只是李国华强迫的初恋,以及犯罪的乐园,那为何书名还要叫《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那是因为面对控制欲强的自恋型人格伴侣,在他“贬低与爱意” 的反复拉扯下,女方极易陷入自恋型虐待的循环。她们只能用更畸形的逻辑来自洽。

在书中,房思琪说自己是“馊掉的橙子汁和浓汤”,是“爬满虫卵的玫瑰和百合”。她说服自己不仅要喜欢老师,还要爱老师。毕竟,爱人之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可以被允许的,爱人无论对自己做什么,也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房思琪必须觉得这是爱情。

书中的房思琪,正是现实中的作者林奕含。2017年,年仅26岁的林奕含,在台湾的台北家中上吊自杀。她用自己的生命,将“诱奸” 的问题袒露在世人面前。

正如日本著名社会学家上野千鹤子在《厌女》一书中写的那样:“对于还不知道性为何物的孩子,性侵犯者是不可能去征得他们的同意的。作为孩子的支配者,这些儿童性侵犯者(几乎全为孩子身边的大人),将孩子的身体作为满足自己欲望的道具。为了打消孩子们的抵抗,他们反复使用‘我爱你'这句便利的话。”

不要再试图美化“恋童癖”

随着金赛纶与金秀贤恋情的曝光,更多从前人们忽视,而今看来十分愤怒的细节重新浮现出了水面——

金秀贤曾透露,最爱的电影是韩国片《老男孩》,他看了17遍,最喜欢的场面就是电影结局:男主被催眠删除记忆,和不知情的亲生女儿继续做恋人;

他曾在拍摄片场突然拥抱年仅13岁的金裕贞,并在接受采访时说她“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和我当男女主角”;

他曾莫名给当时刚17岁的女演员朴恩斌送礼物,也曾把15岁的女演员南智贤称为“我的女人”;

他还表示希望41岁娶21岁女孩,主持人说“那她还是婴幼儿啊”,他哈哈大笑。

种种言行,都让人觉得金秀贤可能是“恋童癖”。至少,对少女有所青睐。

对于这种病态的取向,文学和影视作品中有过很多描述。最著名的莫过于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在1955年创作的长篇小说——《洛丽塔》。该书自问世起就充满了争议。据说,初稿完成后,很多出版社因为内容的敏感避之不及,迟迟无法发布。

“洛丽塔

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

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洛-丽-塔

舌尖向上,分三步

从上颚往下轻轻落在牙齿上

洛-丽-塔”

男主人公亨伯特的开篇独白很好地把整本书的核心概括:亨伯特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遇到了洛丽塔,这让他对幼童病态的迷恋一下子死灰复燃了。于是乎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接近她。

而这华丽的辞藻像一层糖霜,掩盖了腐烂的真相。他不断强调洛丽塔是“致命的小妖精”,却刻意忽略一个事实——当12岁的多洛蕾丝(洛丽塔的名字)被他囚禁在汽车旅馆时,书包里还装着数学作业本。

以1997年版改编的同名电影《洛丽塔》为例,该片又被译成《一树梨花压海棠》。用苏轼调侃好友张先“老牛吃嫩草” 的打油诗,暗讽了这事有违伦理。

在导演阿德里安·莱恩的镜头下,45岁教授与未成年少女之间本该是犯罪无疑的性与爱,却被蒙上了一层诗意与浪漫,被描绘成一场充满激情的命运邂逅。这种叙事模糊了恋童行为的违法与道德败坏本质,更加模糊了加害者与受害者的道德边界。

当你在为小说的“文笔绝美” 惊叹,为电影中描绘的“禁忌之爱” 痴迷,那么“恭喜你”,你已经掉入了亨伯特们的修辞陷阱。

爱情可以无关年龄,但前提必须是两个对等的成年人。情感剥削的隐蔽性是慢性毒药,表面的浪漫掩盖的是背后的控制与伤害。更何况其中的一方还是对情感关系缺乏理性判断的未成年人。

恋童癖的“恋” 绝不是爱,《洛丽塔》也从来不是爱情神话,而是一份病相报告。

当多年后,洛丽塔发现整段关系是不正常的。为了脱离掌控,她宁愿去过上“最可悲的生活”——她和一个剧作家跑了,怀孕的同时过着穷困潦倒的日子。

从15岁走向25岁的金赛纶,也许正是在金秀贤失联、催债的瞬间忽然明白,自己原本相信的爱情,只不过是他玩弄人心的把戏。金赛纶何尝不是一个想逃离亨伯特的洛丽塔呢?

谁是帮凶?

17岁的洛丽塔因难产死在圣诞节那天。

‌房思琪疯了被送入精神病院‌,而林奕含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26岁。

如今,金赛纶同样在25岁到来前选择自杀。

她们并非没有向外界求助过。房思琪曾两次向妈妈求救——第一次,她在奶油涂抹面包时有意无意地说:“我们家,家教好像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性教育。” 妈妈诧异回答:“什么性教育?性教育是给那些需要性的人。” 第二次,她仍然是不经意地对妈妈说:“听说学校有个同学跟老师在一起。”但妈妈的反应竟是:“谁?这么小年纪就这么骚。”

在房思琪的沉痛故事中,不论是挚友、家庭,还是广泛的社会环境,都未能在这关键时刻援手,遗憾地缺席了这场至关重要的救赎之旅。

反观金赛纶,事业、爱情受挫的她同样没有能给她退路的港湾。

金赛纶的人生困境源于她的母亲。父亲的离开,让金母一个人带着3个孩子。生活的压力使她患上抑郁症。金母甚至曾试图带着3个孩子一起跳楼自杀。当时,最年长的金赛纶拼命抓住栏杆,在声嘶力竭的呼唤下,妈妈这才回过了神。

9岁时,金赛纶在电影圈出道,拍摄其他家庭不愿让童星参与演绎的沉重的限制级题材的电影。金母曾这样说金赛纶:“表现出悲伤的表情和深入骨髓的痛苦,那不是刻意表演而是自然流露,并非演技。”

从小作为家庭经济支柱与情感支柱的金赛纶,或许一直习惯了自我客体化、工具化,而当酒驾事件导致事业崩塌摧毁了她的“工具价值” 时,便极易产生虚无感。

金赛纶曾悄悄改名为“金雅任”——雅致、自由随心。然而,这个渴望重新开始的女孩,却被原生家庭用债务、情感勒索和道德绑架再次拉回深渊。

果然,有人质疑“金赛纶与金秀贤恋爱6年,为何家里人不阻止”,金赛纶的家属的回答是,一开始根本没察觉到两人在谈恋爱,直到金秀贤入伍期间老是给金赛纶发照片,才恍惚发现两人竟是恋爱关系。

而那个从小离开的父亲,也在她去世后出面,高调呼吁“惩罚金秀贤”,却从未提及自己多年来的缺席和对她的抚养。难道不正是从小父亲的缺位,才导致了金赛纶错把金秀贤当成了弥补父爱的“天使”?

只能说,所有人对金赛纶的“爱”,总是太迟。

根据韩国《刑法》第305条规定,与已满13周岁、未满16周岁的人发生性关系,无论是否出于自愿,均构成法定强奸罪。此外,恋爱关系中若存在暴力、胁迫手段或利用经济、社会地位优势与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的情形,刑罚可能加重至10年以上有期徒刑。

金赛纶用生命为代价,发出了身为弱者唯一的控诉与呐喊。呐喊之后,韩国社会是否将会改变,金秀贤是否受到法律的制裁,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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