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童星遭受的“未成年剥削”说不

偶像选秀《UNDER15》宣传海报。

2011年出生、在韩剧《请回答1988》中饰演“珍珠” 的金雪也是《UNDER15》的选手之一。

JYP旗下女子组合VCHA。

练习生年龄越小，可塑性就越强，便于公司包装。但对于年龄小的艺人来说，这也意味着，在他们的青春期甚至童年，就已经卷入到残酷的竞争中，没有自己的自由空间。

韩国娱乐公司的权力和影响很大，未成年的韩国练习生未必有勇气去维护自己的利益。更何况很多练习生家境一般甚至相对贫困，家人还希望子女能够“鲤鱼跳龙门” 而踏入演艺圈，怎么可能去得罪大公司呢？当有足够多的少男少女涌入韩娱成为练习生，大公司似乎就不需要去考虑如何平衡商业利益与未成年人保护之间的关系。

记者｜金　姬

在童星出身的韩国女演员金赛纶自杀离世之后，韩国娱乐圈（以下简称“韩娱”）畸形文化里“未成年剥削” 的话题也逐渐受到重视。

据环球时报报道，随着韩国偶像成员的出道年龄不断降低，越来越多立志成为明星的韩国青少年在十二三岁甚至更小的年龄便开始练习生生活，这导致他们无法进行正常的校园学习。在没有特殊保护措施的情况下，将价值观尚未完全形成的未成年人暴露在竞争激烈的公开选秀环境中，令人担忧。

毕竟，过早盛开的樱花，难免会错过真正属于它的春天。

风口浪尖的女童选秀节目

在这个金赛纶事件余波未平的春天，一档低龄选秀的韩国综艺又引发热议。

据环球时报援引韩国《体育京乡》报道，由15岁以下少女组成女子组合的选秀节目《UNDER15》(“十五岁以下”)将于3月31日在韩国MBN（Maeil Broadcasting Network，每日放送）电视台播出。

节目预告中称，不论种族和国籍，从全世界选拔的59名15岁以下少女，将用外貌、表演、唱功兼备的六边形魅力书写K-POP（韩流）新历史。

据悉，节目制作人是此前成功打造《Miss Trot》（韩国演歌小姐）的徐惠珍，她表示：“目标是打造一个平均出道年龄比NewJeans（2022年出道时的平均年龄16.4岁，这一组合今年2月已更名为NJZ）更低的组合。”

事实上，2024年出道的女团BURVEY平均年龄仅14.5岁，JYP新女团VCHA成员最小12岁，SM旗下组合Hearts2Hearts全员未成年。资本通过提前出道延长偶像“黄金期”，将儿童视为可快速变现的资产。

令人咂舌的是，此次《UNDER15》参赛选手中，年龄最小的出生于2016年，年仅9岁。而且，在节目发布的预告片中，这些不满15岁的女孩们穿着露脐短T恤和迷你裙，化着成人妆跳舞，表演方式也过于成熟。公开的个人简历照片上还刻有条形码，让人感觉到这是“商品化”。因此，预告片一经播出，就立刻遭遇了网友抵制。

对此，3月21日，《UNDER15》节目组回应称，选手们受到了伤害，还希望观众能够观看即将公开的正式预告片，感受选手们的热情和节目组的诚意。他们强调，《UNDER15》是在选手和监护人同意的情况下进行的。节目一直严格遵守录制要求，保护未成年选手。此外，服装和造型也是与监护人讨论后决定的，录制时间上也保障了选手们学习的时间。

节目组还表示：“第一期还未播出就引发各种争议，给参加节目的小选手们以及他们的监护人带来了极大的伤害，这让我们感到非常失望和遗憾……我们计划通过官方YouTube频道上传预告视频。我们相信，你们一定能看到小选手们的热情和节目组的诚意，请大家观看视频并评价。”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节目开播前的另一大卖点就是韩剧《请回答1988》里饰演“珍珠” 的小吃货女孩金雪，也是该节目的参赛选手之一。

据悉，2011年出生的金雪，4岁时凭借“珍珠” 一角成为国民童星。金雪早在3岁时就参演了《情归故里》和《国际市场》两部电影，然后才踏足电视圈。虽然她不如金赛纶那样耀眼，但也是一个家喻户晓的韩国童星。

在《请回答1988》大火之后，金雪似乎与演艺圈若即若离，只在2017年电影《艾拉 Ayla》和2022年音乐电影《迷人的歌声：开始》中客串了角色。

如今，未满14周岁的金雪宣布参加《UNDER15》，虽然她曾在2021年的《蒙面歌王》中展现过不俗的唱功，但她是否做好充分准备去当一个“唱跳爱豆” 还是个未知数。毕竟，她也可能面临“过气童星被迫回炉再造”的尴尬局面。

童星？娱乐圈“童工” 罢了

在韩国，未满18周岁就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少男少女比比皆是，这要源于韩国特有的艺人培训体系——练习生制度。

1996年，韩国Star Museum（简称SM）公司推出组合H.O.T，成为第一代韩流文化的代表，SM公司一套具有产业特点的造星模式被广泛接受，它的核心是：一个热爱唱跳的普通人，通过一套科学的训练方式，最终成为明星。

1998年，韩国正式提出“文化立国” 的方针，文化产业中最为人瞩目的就是娱乐产业，独具特色的“韩流”发展模式辐射到世界各国。在韩国经济低迷时期，娱乐业也是挽救颓势的重要力量，练习生制度也因此风生水起。

近30年来，SM、JYP、YG这韩国三大娱乐公司呈鼎足之势，每个公司常年培训数十位练习生；此外还有上千家规模不等的娱乐公司，同样源源不断地为迅速更新换代的娱乐圈输送新鲜血液。

对于这些娱乐公司来说，练习生出道年龄越小，为公司赚钱的时间就越久，毕竟偶像的保鲜期并不长久，一旦青春逝去，就会很快被新涌现出的小鲜肉们取代。

在韩国，偶像团体的出道年龄一般在17至20岁，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内卷”。近几年，女团中年纪最小的成员往往在十四五岁就正式出道。从舞台下来，她们脱下表演服，卸掉成熟的妆容，回到公司安排的宿舍，开始写初中课程作业。

随着越来越多立志成为明星的韩国青少年在十二三岁甚至更小的年龄便开始练习生生活，这导致他们无法进行正常的校园学习。以女团为例，2008年出生的李惠仁在2022年作为NJZ（原NewJeans）成员出道时年仅14岁。今年20岁的张元英从11岁开始当练习生，在14岁时参加选秀节目后出道。

2019年在家自杀的崔真理（雪莉），成为SM公司的练习生时年仅11岁，出道时也才15岁。雪莉曾在节目中称：“内心是灰暗的，但在外面必须要假装阳光。”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次《UNDER15》争议之前，韩国JYP娱乐公司因“对未成年人劳动剥削”“进行精神和身体虐待” 等原因在美国被起诉。据环球时报援引韩国《中央日报》报道，JYP旗下女子组合VCHA的美国成员凯拉（Keira Grace Madder）以“受到了经纪公司的虐待” 为由，于去年12月向洛杉矶法院提交了针对JYP USA（JYP的美国当地法人）的起诉书。

原来，在2023年，JYP的美国分公司联合美国国内的一个媒体公司举办了一个女团选秀节目，招募北美地区想要成为练习生的年轻女孩。最终，6个美少女脱颖而出，其中最小的仅15岁，最大的也不过19岁。

这个团体取名VCHA，除了国籍和文化，非常吸睛的点在于，这几个女孩种族背景各异，她们分别是白人、拉丁裔、黑人、韩国人、越南人和出生在美国的苗族。

音乐方面才华横溢的凯拉，2007年6月出生，以“KG” 的艺名出道时未满17岁。2024年1月，VCHA借着JYP旗下最为出名和成功的女子组合TWICE的巡演的开场嘉宾登台亮相，并发布了单曲正式出道。不过单曲并没有掀起多少浪花，这个组合一直没火起来。

直到凯拉的一纸诉状，才让大家知道这个美国女团组合对于韩国练习生制度非常“水土不服”——因为过度的舞蹈排练，凯拉一度肩部肌腱撕裂，但公司却不让她休息，而是让她带伤继续练习和演出，完全不顾她的身体情况。女孩们都在无偿加班、无法获得足够的食物和饮用水。甚至团队里另一个女孩出现严重心理问题和饮食失调，一度吞药自杀……

让凯拉更加郁闷的是，自己每天要工作12小时以上，但周工资仅为500美元，远低于她所在地加州的童工最低工资。她表示自己因为要兼顾高中学业和工作，每天疲于奔命，仅有6小时睡眠时间。

在美国的凯拉尚且如此，在韩国本土的未成年练习生的境遇就更糟了。

练习生年龄越小，可塑性就越强，便于公司包装。但对于年龄小的艺人来说，这也意味着，在他们的青春期甚至童年，就已经卷入到残酷的竞争中，没有自己的自由空间。在公司的时间，可能比跟家长相处的时间还要久。因此，公司实际上成了他们除了父母之外的另一个“监护人”，家长式的权威渗透在经纪公司的日常中。

值得一提的是，根据韩国调查机构发表的《2019大众文化艺术产业现状调查》，仅在2019年，韩国就有超过100万名来自世界各地的练习生，其中与娱乐公司正式签约的只有1672名，比例不到0.1%。

签约艺人的处境已经算好的了，那些尚未签约的练习生更加悲惨。

根据CNN今年1月播出的纪录片《韩流：一个明星的诞生》(K-Pop: A Star is Made)，练习生被要求严格控制饮食和体重，公司每月检查两次练习生的体重指标，45公斤被认为是韩国女性偶像的标准体重，女孩们在刻苦训练的同时也要严格节食，还得想着如何通过整容手术让自己更完美。

很多人小时候没有接受正规教育，作为练习生最长可能无薪水坚持9至10年。过度的竞争和减肥压力会导致营养失调、月经障碍或精神疾病。在既不是雇员也不是学生的位置上，没有任何法律和规定可以帮助每天需要练习15个小时运动、舞蹈和唱歌的练习生们。

即使幸运地出道，也要偿还经纪公司投入的所有费用。音乐广播、舞台服装、音乐电视拍摄等娱乐产业本身就需要很大的资本投入，因此越是中小规模的公司，越会对偶像或练习生进行金钱上的督促和压迫。

法律能改变韩娱童星现状吗？

其实，为了保障童星的利益，韩国有相关法律规定。

如《大众文化艺术产业发展法》中规定，“在制作大众文化艺术作品时，未满15岁的青少年大众文化艺术从业者提供服务的时间每周不得超过35小时”“不得在晚上10时至次日清晨6时之间，接受未满15岁青少年提供的大众文化艺术服务”。

值得一提的是，韩国发掘和培养偶像的大众文化艺术经纪公司中，约85%（3196家）在首尔地区运营。这些公司对以练习生这一特殊身份度过不稳定时期的青少年等的支援并不充分。据环球网援引《首尔新闻》报道，韩国首尔市议会2024年1月表示，由市议员金圭南发起的《首尔市青少年文化艺人的权益保护及支援相关条例》最终获得通过，对练习生在心理检查、咨询等方面进行援助，对性骚扰、性暴力、强迫减肥、整容等对青少年练习生造成身心伤害的情况进行早期干预。条例还包括以出道失败或合约期满、解除合约的偶像练习生为对象，提供咨询，帮助他们探索新的事业等内容。

问题是，韩国娱乐公司的权力和影响很大，未成年的韩国练习生未必能像美国高中女生凯拉那样有勇气去维护自己的利益。更何况很多练习生家境一般甚至相对贫困，家人还希望子女能够“鲤鱼跳龙门”而踏入演艺圈，怎么可能去得罪大公司呢？

毕竟，当有足够多的少男少女涌入韩娱成为练习生，大公司似乎就不需要去考虑如何平衡商业利益与未成年人保护之间的关系。这也许是当下韩娱最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