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13日 星期五
为有牺牲多壮志,为有英灵百战归
第89版:新中国70周年系列报道·战场 2019-11-25

为有牺牲多壮志,为有英灵百战归

王泠一

上 图:2019年4月4日,沈阳,礼兵护送志愿军烈士遗骸步入安葬仪式现场。

左图:1958年,志愿军从朝鲜撤军时,朝鲜群众欢送。

上图:朝鲜桧仓烈士陵园,安葬了包括毛岸英在内的134名志愿军烈士。

随着我对朝鲜半岛研究的不断深入,以及韩国人脉关系的积累,我终于知道了那片粗粗掩埋中国士兵遗骸的荒地所在行政区域叫坡州,在三八线以南四公里处。

撰稿|王泠一

在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前夕的9月29日,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习近平在首都北京,为42位国家荣誉获得者及亲属颁发勋章和证书。同一天,沈阳的抗美援朝烈士陵园里举办了一次特殊的认亲:六名归国的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身份得到确认,英雄与亲人时隔近70年后终于“团聚”。沈阳,也是当年中国

人民志愿军出国作战前的集结地。9月30日,更是国家烈士纪念日;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庄严肃穆,党和国家领导人与各界群众代表一起瞻仰先烈高风。这些英雄和先锋主题的国家礼仪,无不让目睹者热泪盈眶。作为国家高端智库的东北亚事务观察员和志愿军事迹研究者的我,同样在心灵深处再度激发出强烈的共鸣。

曾经:何必马革裹尸还

我第一次接触朝鲜半岛的遗骸回归问题,是在1995年。那年,我还在复旦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学位论文就是研究韩国独立运动在中国的主题;因此,我被韩国智库和汉城大学(现在叫首尔大学、与北大是友好学校)、延世大学(与复旦是友好学校)视为座上宾。学术交流中,双方观点相差实在太远,除了不能让步的底线认知如“志愿军过三八线是否侵略韩国”外,我的博士导师陈绛教授建议我不妨认真听听对方的学术见解,也算是兼听则明。那时,还没有新民周刊和百度之类的搜索条件,信息很闭塞。参加国际交流,确实可以了解到一些新情况。

如韩国政府内阁中,有个部级机构叫国家报勋处。其功能就是明确韩国的民族英雄和国家先烈;给予家属津贴、纪念活动补助和国家荣誉;根据历史资料如作战记录和战友、亲属等相关回忆,寻找失踪人员或阵亡者遗骸。那个阶段,韩国经济被誉为“亚洲四小龙”之一。大规模城市基础设施和房地产开发处于高潮时期,城市郊区不断被开发为熟地,相应的战场遗址中就发掘出了不少遗骸。这是我第一次听说韩国方面发现了中国军人的遗骸,但当时并没有什么合适的对应处置办法。只是打听到,韩国方面把朝鲜人民军和我志愿军的遗骸区分后,安置在三八线以南数公里的荒地里。同时我也知道了,因为韩美军事同盟关系、韩国在本国阵亡者遗骸鉴定方面的习惯和美国是完全一致的,并认为这是人道主义的具体体现。不过,当时半岛南北关系紧张,跨境遗骸问题也无法展开有效的交流。

1996年,我获得博士学位。这年,出现了第一次朝美关系改善和谋求交流的势头。美国希望朝鲜不要开发核武器,并承诺以能源以及其它方式的经济援助来换取朝鲜的让步。朝鲜和美国的智库,都加大了和我国智库的交流;为避免直接对话中一方过于强硬而导致对话破裂,朝美都选择让中方智库传话。美国智库高官在一次和我的交流中明确主谈在三八线以北的美军遗骸处置问题,对方希望朝鲜能够实施板门店移交方案;美方愿意向朝方支付以美元为结算货币的费用。

美方愿意出多少费用呢?当时我听了报价之后觉得朝方肯定愿意接受的。美方的报价是每四具遗骸支付十万八千美元,果然朝方很乐意和美方达成人道主义合作条款;甚至美方还组织红十字会向朝方提供了一部分大米和奶粉。不过,朝美双方的合作不久就破裂了,双方都向中方指责对方背信弃义。冲突的导火索则是有一回移交之后,美方发现四具遗骸中只有一具是美军士兵的,还有一具是土耳其士兵的(美方后来移交给了土方);闹不愉快的是另两具不是人而是其它动物的遗骸。一开始美方反应很激烈,认为朝方不道德、在利用动物遗骸讹诈美方资金补助。朝方奋起反击,认为侵略战争发起者、祸害者的美方没资格奢谈道德!

中方在斡旋中则认为,可能是朝方鉴定技术上的原因导致对遗骸的误判;美方接受了这一留有余地的解释。美方要求进入三八线以北、和朝方共同发掘和鉴定,但是朝方以自己是主权国家和国防机密为由断然拒绝。由此,合作中断了。

1997年,我在上海社科院又接待了西点军校高级代表团。这是一群新晋准将,他们的父亲都参加了朝鲜战争。而他们号称从事和平工作,除一人之外都将在西点军校毕业后到美国驻亚洲的各国大使馆中担任武官职务。不担任武官的那位准将,则将担任夏威夷美军鉴定中心主任的职务。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机构,该机构功能就是专门负责海外失踪美军人员寻找和在海外阵亡者的遗骸鉴定。

再后来,这个机构还企图和我方同行进行战略合作。但由于1999年5月8日,美军战机悍然轰炸我驻南联盟大使馆,双方军事鉴定机构的合作自然无法开展。在这场轰炸中,年轻的许杏虎、朱颖夫妇和邵云环烈士壮烈牺牲。这年的5月20日,许杏虎、朱颖夫妇的灵柩回归到了许杏虎烈士的家乡丹阳。目睹烈士英灵回归的我,那一刻放弃了“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的传统观念。

契机:睦邻外交谋新篇

随着我对朝鲜半岛研究的不断深入,以及韩国人脉关系的积累,我终于知道了那片粗粗掩埋中国士兵遗骸的荒地所在行政区域叫坡州,在三八线以南四公里处。那地方后来我去过多次,除了简易的餐馆和小卖部就是军营了,由美军和韩军共同警备,总体上前线气氛很浓。墓地也阴森森的,由韩军士兵进行简单的管理。因为中韩关系整体上发展良好,一些志愿军烈士的生前战友也以旅行者身份去墓地祭奠。我自己也加大了研究力度,期盼着这些志愿军烈士英灵能早日归来。

不过,研究越是深入就越是觉得相关工作的展开难度极大。尤其是在国际法的解释上,如果以西方垄断的概念来看待“中国人民志愿军”,则意味着参战的中国人不是中国的正规部队、国防军,而是出现在朝鲜半岛上的“外籍军团”。而所谓的“外籍军团”理论,因中方智库极少研究,也常常被傲慢的“西方法理界”双标式地予以任意曲解。如认为“中国人民志愿军”作为“外籍军团”,不能作为朝鲜战争交战的独立一方力量来谋求自己的权益。即在寻找失踪人员、战俘归还、阵亡者遗骸和遗物移交等方面的权益,须由代理者来进行相应的变通处置。按照类似理论视角出发,“中国人民志愿军”权益的代理者只能是朝鲜人民军而非自己祖国。

关键还在于:金正日逝世前后数年,平壤和首尔、华盛顿的关系正处在空前恶化状态,对于被称之为“遗骸外交”的相关沟通和谈判丝毫不感兴趣。同时期的韩国和美国以及日本右翼势力也非常嚣张,一度谋求对朝鲜政权进行“外科手术式”的打击,甚至发出“斩首行动”以清除朝方首脑的威胁,朝方的反应自然是以“超强硬”对付“强硬”。当然,中国始终是朝鲜半岛局势的定海神针!朝鲜半岛的六方会谈虽然还未恢复,但双边关系包括中韩关系还是出现了积极进展。

如在经济领域,2010年上海世博会之后,中韩就启动了自由贸易谈判的意向接触,韩国企业界普遍认为其经济前途的光明已经离不开中国市场。在人文交流方面,中韩智库的互动非常频繁、我和韩方智库的交流也屡有收获。与此同时,中国政府和民间加大了韩国独立运动在华遗址的保护、修缮和宣传工作,这让韩国政府高层人士、国会议员、知名人士、抗日老战士及其后代和主流媒体记者,都十分感动。我访问韩国时,总有韩国友人对此表示感谢并通报遗骸外交情况。韩国的法学界也逐渐形成了共识,即韩国政府和中国政府应该直接谈判该项目。而我在相关研究中,也得到过北京社会科学院朱福来研究员(烈士朱颖的父亲)和我国资深上海籍外交官邱国洪大使的指点,更明白了国家实力是真正后盾!

中国共产党十八大以后,睦邻外交又有了更新层次的突破。2013年6月,习近平主席盛情接待了前来访华的时任韩国总统朴槿惠。后者提出韩方愿意向中方移交即归还其境内发掘和初步判明为中国士兵的遗骸和遗物。习近平主席对此欣然接受。中韩双方随即展开事务性谈判。第二年即2014年清明前夕的3月27日,已由外交部亚洲司司长出任我国驻韩大使的邱国洪同志,为第一批437位志愿军烈士的灵柩一一覆盖鲜艳的五星红旗,随即我国迎接英灵归国的专机起航,并在相关空域由我空军战机两驾护航,于中午回归到祖国。

祖国在烈士们当年的集结出发地沈阳,安排了最后的归宿地即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此地,此前长眠着123位志愿军烈士——包括黄继光、邱少云等在中国家喻户晓的志愿军烈士。这一年的9月30日,成为国家首个烈士纪念日!

如今:回眸江山已无恙

此后,根据中韩双方达成的共识,双方将继续对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进行发掘、鉴定,每年清明节前进行一次常态化交接。累计到今年回归的第六批10位烈士的英灵,目前,已经有599位志愿军烈士安置在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

而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纪念广场,也早就成为全国性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和志愿军主题的未成年人德育示范基地。广场由烈士英名墙、主题雕塑等元素组成。主题雕塑造型取自喜马拉雅山,寓意英雄伟岸如山。山上的白鸽浮雕,是信鸽,象征着对回归家园的祈盼;也是和平鸽,象征对和平的祈盼。而置身长达百米的环形英名墙前,瞻仰者都会感慨万千——英雄终于回到了祖国和亲人的怀抱。

各地的少先队员们和共青团员们经常在这里举行主题活动,人们纷纷告慰志愿军英烈们——祖国已经从富起来开始走向强起来、新时代的领袖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了“两个百年”的战略目标、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将出现在并不遥远的将来!

而我要告诉志愿军归国英烈们的是:中国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一带一路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中国主张更成为世界人民的集体财富。与此同时,神舟上天、嫦娥登月、蛟龙下海、北极破冰……包括国防在内的各领域科技突破正在前所未有地支持着中国人民的四个自信。就是关于你们的身份鉴定技术,各职能部门不计名利地通力合作、并以组建于1951年的军事医学研究院为代表,也取得了远远超过美军夏威夷鉴定中心的技术水准。你们中的六位战友已经见到了亲人!

各位英烈:截至目前,军事医学研究院团队已累计完成494具志愿军归国烈士遗骸的DNA分析。需要和你们说明的是:你们中的绝大多数牺牲时都很年轻,没有后代,牺牲时间距今已将近70年,父母和兄弟姐妹健在的极少,身份鉴定基本上是利用远亲DNA进行比对,这是一个国际性难题。军事医学研究院团队针对远亲这种复杂亲缘关系鉴定进行深入研究,使用新一代测序技术,建立了多类型、多位点的遗传标记比对方法,为烈士身份鉴定奠定了充分的数据基础。

各位英烈:习近平总书记领导的各类深化改革也惠及到你们的亲人相认。你们的身份鉴定、亲属比对和烈士证书等工作,由新设立的退役军人事务部替代了原先的民政部。十位中的六位志愿军归国烈士确认了身份,与亲人实现了“团聚”!他们是:陈曾吉、方洪有、侯永信、冉绪碧、许玉忠、周少武。认亲仪式上,退役军人事务部领导向烈士亲属颁发了亲缘鉴定证书。如许玉忠烈士的鉴定证书上这样写着——“经DNA比对分析,支持506棺椁内编号为10506遗骸样本所属个体与许同海、许同桥、赵春海、赵春河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在排除外源干扰的前提下,综合辅助资料,支持506号棺椁遗骸属于许玉忠烈士”。六位烈士中,牺牲时最小的19岁,最大的31岁;他们于1950年至1951年在朝鲜战场上牺牲!

最后要告诉你们的是:我生活和工作的上海,是党的诞生地,也是共青团和少先队的诞生地;这座英雄的城市共涌现了1680位志愿军烈士,都是有名有姓有事迹的。今年11月初,习近平总书记在上海考察时强调指出:“上海要把这些丰富的红色资源作为主题教育的生动教材,引导广大党员、干部深入学习党史、新中国史、改革开放史,让初心薪火相传,把使命永担在肩”。而我也将和新民周刊的同仁一起,继续为读者、为未成年人讲好志愿军英烈的不朽故事!(作者为上海社科院上海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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