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30日 星期一
荆芥的香味(下)
第86版:虚构 2020-05-18

荆芥的香味(下)

曾剑

插画/ 苏向宁

文·曾  剑

曾 剑

湖北红安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原沈阳军区政治部创作室创作员。辽宁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与北京师范大学联办现当代文学创作方向在读硕士研究生。1990 年3 月入伍。先后在《人民文学》《当代》《十月》《解放军文艺》等发表中短篇小说三百余万字,出版长篇小说《枪炮与玫瑰》、小说集《玉龙湖》《冰排上的哨所》《穿军装的牧马人》等。多部作品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转载,多次入选中国年度小说年选及多种中国军事文学年度选本。获全军军事题材中短篇小说评奖一等奖;中国人民解放军优秀文艺作品奖、辽宁文学奖等多种军内外文学奖项。

深秋时节,沈城的天,已经很冷了,校花翻找我们御寒的衣服。她翻出一件军大衣。这件军大衣是正宗军品,一位部队朋友送我的。他酷爱钓鱼,希望我与他为伍,钓具都替我准备了。这件军大衣,是他为我晚上出钓时准备的,终因我不忍杀生,不愿害鱼性命,未与他同谋。那件崭新的军大衣,就一直没机会上身,闲置在家。

此刻,校花手抱军大衣,觉得它多余,放哪儿都碍事。既然穿不上,就送人吧,校花说。小区有爱心箱,居民不要的旧衣旧鞋,塞进爱心箱,我想把大衣也塞进去,校花不让。她说,这是崭新的正品军大衣,给了人,得让人知道咱的好。放进爱心箱,不定给了谁,只怕让社区那个管钥匙的女人,拿她自己家里去了。我说,你想多了,现在都穿羽绒服,谁还要军大衣,死沉死沉的。

军大衣就成了我家的鸡肋。

这时候,窗外响起敲铝盆的响声,是张破烂。我说,不如把军大衣给张大哥吧?校花说,我看行。但我并没有立即送下楼去,也没喊他上来取,我想晚饭后给他送去,并同他聊天,间接地采访他。我那位作家老师不是要我深入生活,到底层人中间去么?

我到张破烂住处时,他已收了摊,正在归拢。见到我,他没像先前那么惊讶,毕竟我来过两次。我把军大衣递给他。我怕他多想,我说,崭新的,没上过身。他面露喜色。他急忙到水池边洗手,要接过大衣。我嫌他手湿,没给他。

石条凳拔凉,坐不得,他不把我往里屋让,我们就站在院子里。院子不像夏天那么美,枣树落光了叶子,干瘦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荆芥枯黄,但还没有完全死去,一半挺立在深秋的冷空气里,香气若有若无。另一半被掐去了头,光秃秃的。他说,制成了干花,插在瓶里,既有香味,也除虫。他问我要不。我说不要,没地方放。

他擦净手,从我手中接过军大衣,挂在枣树的枝桠上,我们就那么站着聊天,其实无话可说,无非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他一直不去开那里屋的门,似乎害怕我进入,这让我对里屋充满猜测,总觉得它隐藏着什么。一个人,该是多么的孤独。我是害怕孤独的,我害怕独处。我无法想象,他一个人怎样度过那些寂寞而漫长的黑夜。我问他,你一个人,夜里怎么过?他说,睡觉。我说,怎么睡得着?因为我睡眠少,只需半个晚上,剩下的时间,便在失眠中焦虑,在焦虑中失眠。一个人,能整夜睡觉,是令我羡慕,且无法理解的。我想起上次他屋里那声尖叫,莫不他真的养了一个女人。我问,那么,性呢,怎么解决性的问题?

我也不知怎么,就问他这么庸俗,甚至有些龌龊的问题,也许是这个问题,一直在我潜意识里存在着,但说出来,真的不应该。然而,话已出口。

他顿了一下,像是被人突然在肩头拍了一巴掌,随即脸红了,说了句,哎,年龄大了,不寻思这个事。之后,不再吱声。他显然不愿谈论这个话题。

两人无话,院子里寂静无声,风带着寒意,听得见的风声,没能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我没话找话。我说,张大哥,我们加个微信吧。他说,我没微信,不会玩那玩艺儿。

手机号呢?

我是外地号,他说,没事的,我每天都到你们小区。有什么活需要帮忙,你们喊一声就行。

他不可能没有微信,手机外地号,也不是理由,他是排斥我。不能再待下去了,越待越尴尬。天完全黑了。我一向胆小,我想起沈城“三·八” 系列抢劫杀人案,纪录片里的情景再现,在我脑海里滞留太深,挥之不去,我瘆得慌。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摄像头,还有人行凶作案,何况这城中村,没有摄像没有监控。我说,大哥,送我出胡同吧。他说行。他说你等我一下,我进去拿个手电。

张破烂进了里屋。他进屋那一小会,还把门带上了,动作轻盈。过于轻盈,就显得神秘,这让我萌发了进去看一眼的想法。我急忙从树上取下那件军大衣,打开门,硬闯进去了。我不但进去了,还拽亮了电灯。灯光照耀,他的房间拥挤,几乎无处下脚,但桌椅看上去并不脏。桌子上有剩饭剩菜,旧沙发并无灰尘。他床还算宽敞,比双人床小,比单人床略大。他被子没有叠,平摊着,一端凸起,想必是一个大枕头。我也不客气,坐在沙发上,把大衣放在身边。他的茶几上放着一块石头,山的形状。那块石头面积约有一本书那么大,底部黑色,中间黑白相间,再往上,是浅褐色,到顶端,是雪白的,它像一座浓缩的雪山。这块石头,使这个屋子瞬间有了文化品位。他一直不落坐,那样子是随时送客。我问,你买的。他回答说,不是他买的,是收破烂时,一位房主搬家扔下的,他喜欢,就捡回来了。

我扫了一眼,屋子里摆设不少,有壁画、空酒瓶、床头饰品,都有着独特的色彩或造型,应该是他收来或捡来的,但我独喜欢这块石头。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那石头冰冷而滑润,我仿佛真的触摸到了雪。

你喜欢这块石头?他说,你要是喜欢,你就拿去。我说,你留着吧。他说,你要喜欢,就莫客气。我这是租的房子,这么重的东西,我不可能把它带回老家的。我说,你现在又不走,留着自己欣赏吧。

他一直不坐,我就没有理由这么坐下去。我起身,把那件军大衣放在他床上。我说,大哥,天冷了,白天你若嫌这大衣穿着不好看,晚上可以用它压煨脚。我以前在单位值夜班,就是这个样子。我说着,把大衣展开,铺在远离枕头的那一端,还伸手去抻平,拍一下,按实。这一按,把我吓了一跳,被子下发出一声尖叫,像一个女人发出的动静。被子下分明不可能有女人,莫非藏着一只耗子。这样阴暗潮湿的平房,是耗子喜欢的场所。我本能地掀开被子,顿时毛骨悚然,是半截女尸。我大呼一声,但我很快发现,那不是女尸,是半截模特,它只有上半身,没有腿和脚。我骂它:鬼东西,吓我一跳。说话的同时,擂了它一拳,它再次发出尖叫,像一个女人在呻吟。

原来是一个充气娃娃!我想起上次在他窗前听到的那声尖叫,与此刻的叫声无异,那次他可能在找烟时,触摸到了它。

屋子里的空气凝滞了。再待下去,就是不知趣,我起身走。张破烂锁了门,跟在我后面,打着手电送我。巷道寂静无声,只有四只鞋子踩地面唰唰声,还有手电光的晃动。快出胡同时,他灭了手电,停下来。黑暗里,他的眼睛闪闪发亮,那亮光瞬间不见了,他移开了他的目光。他不敢正视我,即便是黑夜。短暂沉默之后,他说,兄弟,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刚捡回的,还没来得及扔。

之前,我只是觉得尴尬,冒犯了他的隐私。他这句话,倒提醒了我。刚捡回来,没来得及扔,捡回来的,为什么要扔呢?明知道要扔的,又何必捡回来。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我想象的是哪样呢?我努力地回想。我突然觉得,那个充气娃娃的面孔似曾相识,我想起来了,她竟然像我家的校花。不是特别像,形不像而神像的那种,都有着一张丰满甚至有些发胖的脸,大眼睛,双眼皮,长睫毛,目光深情地凝望着眼前的人。

是巧合,还是他寻遍成人用品商店,特地选了一个长得像校花的充气娃娃?莫非他暗恋校花?他多次给我们送荆芥,原来并非为了我。我像吞了一只苍蝇。我想起他给我家修电灯时,他站在简易梯子上,校花帮他扶梯子,他们有说有笑,他脸微红的情景,我还回想起那只充气娃娃上,有着荆芥的香味。我想起他说过掐荆芥做干花,显然,他用他掐碰荆芥的手,抚摸了充气娃娃,也许是无数次抚摸。

我突然对他有一丝鄙夷。在我看来,一个大老爷们,夜里抱着一个充气娃娃,比之去找小姐,更让人瞧不起。我愤然道,大哥,八一公园有这种服务的,你到公园转一圈,就有女人围上来。她们骑着电瓶车,带你上她们的出租屋,上你家也行。光荣街也有,当然,光荣街要贵一些。都说八一公园,是农民工和老年男人的乐园。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声音高起来,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那里面有电池,有电线,有电路板,我捡回来,是想拆了卖钱的。我认为他是在驳辩。我发现这个充气娃娃时,我的目光曾与之有过短暂的碰撞,他的目光像一只耗子,躲闪着。其时他分明感到羞耻了。

我加大脚步,甩开他,逃离胡同,踏上宽阔的马路。身后,有一个声音追来:八一公园,真的很安全吗?我突然对他有了同情。我转身,对他说:是的,很安全。但你不要跟她们走,怕中她们的圈套。你可把她带到你这屋里来。

我走出城中村。

第二天,张破烂敲盆的声响没有如期而至,每天出现在我们小区的他,随后好几天也不见人。校花每天有快递,拆开的包装箱都给他留着,有大有小,都踩瘪了,堆放在门口。校花说,怎么好几天不见张破烂?我说,也许是生病了吧。校花说,你也不盼个人好。我说,也许是到别的地方收破烂去了。校花说,不会吧,听楼下阿姨说,张破烂在这个小区,收了快十年呢。咱们这是政府机关家属院,条件好,破烂也值钱一些,说不定他还在行贿的道具里,发现过金银珠宝呢,他舍得走?我说,你官场小说看多了。

我和校花偶尔提起张破烂,盼着他出现,他却再也没来我们小区。我猜测,也许是我硬闯进他的住所,发现了他的充气娃娃,冒犯了他,他生气了,不想见我;或者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见。若真是这样,那他未免过于敏感。一个充气娃娃,其实没什么。

这天晚饭后,校花开门,准备出去跳广场舞,门被一个重物挡着。他喊我,我小心将门推开一个缝,走出去,是报纸包着的一团东西,我去撕报纸,校花说,别动,或许是个炸弹。我说,你别一惊一乍的,自己吓唬自己,咱平民老百姓,炸咱们没有意义。也许是个快递。校花说,快递哪有用报纸包的。我解开绳索,打开报纸,是张破烂出租屋里的那个石头。我心里一动,张破烂到底是有情人,知道我喜欢这个石头,给我送来了。至于他为何不当面给我,我说不清,或许还是因为那个充气娃娃。我把石头抱进屋。校花说,什么东西?我说,一块石头,朋友给我的,他微信告诉我,放在家门口,我把这事忘记了。校花说,别搬进来,一个破石头,没地方放。我说,没文化,这可是奇石。我把石头搬进来,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我越看越喜欢,总像面前有一座雪山,滋生一股要去攀爬的力量。

凝望着石头,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想法,他莫不是要离别。但这点事,最多也只是有些尴尬而已,不至于再也不见面。当小区另几位收破烂的镲子声响过,依然没有张破烂的敲盆声时,我竟然很想他。

一个正午,校花问我,张破烂好久不见了,他去了哪里?校花的语气文绉绉的,完全是鲁迅《阿Q 正传》里那句“吴妈好久不见了,她去了哪里?”。我说,我不知道,可能是老家有事,回去了。校花说,给他攒了好多纸箱子。我说,别攒了,再攒下去,就成灾了。卖给别人吧,他是不能来了。校花当然不知道那个晚上我们的尴尬。她说,也许还会来,凭我直觉,他还能来。

我就想起了张破烂,想起他的那只充气娃娃,笑了。校花问,你笑什么?我说,没笑什么。她说,你笑得这么淫荡?我没回应她,依然只是笑。校花说,你还别说,张破烂送来的荆芥,我虽然不爱吃,但那个香味,还是挺好闻的。现在屋子里好像还有香味。

我也觉得屋子里残留着荆芥的香味。我估计张破烂仍在沈城,他应该还在城中村。那里的房租,是这一带最便宜的,适合他们。

下雪了。零星小雪。我喜欢雪。这样的雪天,我坐不住。我走出小区。雪花在空中飘洒,在灰色的墙角飞舞。我在雪地里行走。我走到城中村,来到张破烂的出租屋。我想,他应该是在家的。这样的雪天,路不好走,何况他还要骑倒骑驴。

我想好了见他的理由,他给我那么好的一块石头,我应该登门道谢。我其实想弄明白他为何不来我们小区,不少人家的破烂都给他留着呢,难道仅仅因为我窥探到了他的隐私?那件事太小,不应成为他不见我们的理由。他总是有别的原因吧。

他租住的院落,门上一把锁,门楣贴着此房出租的信息。那株枣树探出腰身,树叶落尽,树枝七弯八拐,指向空荡荡的天空。这么说来,他真的走了。

我打租房信息上的那个电话,我想那个电话应该是他的,他想把院落转租给他人。电话打过去,不是他,是一位女性,声音苍老。我说,我找收破烂的张大哥。她问,你是要租房吗?我想说不是,但我想把谈话继续下去,好通过她找到张破烂。我说,我想租,还没定,看看再说。

她倒是挺急切。她说,你等等,我马上就到。我说,改天吧。这雪天,我怕她摔着,然而,她一再让我等,那就等等吧,随便聊上几句,再把张破烂的电话要来。

时间并不太久,她出现了,果然是一位老太太,怕有七十了吧,走路倒还敏捷稳健。电话里,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我没想到,她到得这么快。她说,她就住在城中村外的锦绣花园,近得很。她问我,你要租房?我点头。她打开院门。

你一个人?

是的。

做什么的?做点小生意。

回答过她的问题后,她的目光在我横身上下扫过,然后,她打开里屋的门,拽亮电灯。屋里收拾得干净,但依然显得拥挤,相比我上次看到的,除了床上没行李,屋子里的摆设并未改变。

说好租金,我假装说考虑考虑。我问她,前一阵子收破料的那位张大哥呢?

你找他?她问。我说我找他有点事。她撇一下嘴,做了个嫌恶的动作,说,少跟这种人来往,不是好东西。看着老实巴交的,做出让人恶心的事。我问咋啦?她说,他大白天的,把八一公园的小姐带到我这房里来乱搞。这房子,是我结婚时的新房,我们住了几十年,老伴得癌没了后,儿子让我上了楼。我特别珍惜这房子。那个姓张的,租这房快十年了,我好几年没涨租金,就是图有个信得过的人帮着看房子,房子没人住可不中。哪知他把小姐带到屋里来,还被人讹上了,要了他两万块钱,最后给一万,再免了一顿揍。

仙人跳!我脑子里跳出这三个字,额上渗出冷汗。老太太接着说,这事惊动了左邻右舍,我很快也知道了。我没赶他,他自己走了。他没脸待在这里。挺好的一个人,原来是个流氓。

你看看,她指着满屋摆设说,这都是他收进来的,匆忙跑了,什么都没要。房租倒是没少我的,留在桌子上。

我想起我与张破烂的对话,我不知道,在这件事上,我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总之,愧对于他。我说,阿姨,能把张大哥的电话号码给我吗?她疑惑地看着我,目光再次在我身上移动,从头到脚,像扫码似的扫过,似乎在审视我与张破烂是不是一路货色。她说,我没他的号码,收房租时,都是我到院里来找他。

你确定要租这房子吗?她说,我告诉你,这房子要是租给你,你可不能像他那样,把那些烂女人带进来,我们可是正经人家。正经人家的人的房子,可不能让他们乱整,老祖宗要怪罪的。

我说,我不住人,只当个仓库,放小商品。

这自然是个托词。

吹来一阵风。风把房顶的雪吹下来。雪钻进我的脖颈,我打了个寒战。我仰望飘落的雪花。雪片越来越大,鹅毛一般。雪的深处,是无穷无尽的白。我在这纯白的世界里,闻到了一股荆芥的香味,很淡,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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