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02月26日 星期五
“儿科是一个牵动了太多人心的地方”
第52版:文化 2021-01-18

“儿科是一个牵动了太多人心的地方”

专访《了不起的儿科医生》编剧翁海鑫、王欢 阙政

上图:儿科、医生,有这两个关键词,注定了剧是难拍的。

下图:一个儿科病房,阅尽世间百态,令人触目惊心。

右图:编剧翁海鑫、王欢夫妇。

医疗职场剧如果想拍得哗众取宠一点,素材并不少。但是翁海鑫和王欢给自己的编剧工作先下了一个定位——不甜、不虐、不狗血。

记者|阙 政

拍电影的有三怕:动物,小孩,水。拍电视剧的怕什么呢?业内人士会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类型:怕拍职场剧——偶像剧穿越剧婆媳剧甜宠剧都好办,最难的是现实题材,难上加难的是现实里的职场,越专业的职场门槛越高。

按照这个标准,关于医生的职场剧位列“电视剧人恐惧榜” 前十,而如果还要带上“儿科医生” 这个前缀,捎带上“小孩”,恐惧指数还要再上升一个段位。所谓“画人画虎难画骨”,身不在医疗职场而要拍得让职场中人都夸一声“专业,到位,感动”,实属不易——近日,《了

不起的儿科医生》收官,这部在北京卫视、深圳卫视、优酷和芒果TV四大平台台网联播的医疗职场剧,收视率从开播后一路走高,最高时是刚播出时的三倍多,也体现了职场剧“慢热” 的特质。儿科是一个牵动了太多人心的地方

《了不起的儿科医生》的编剧是一对夫妇——同样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的翁海鑫和王欢。之所以胆敢“迎难而上” 触碰一般编剧视为难题的医疗职场剧,最初是因为他们的亲身经历——翁海鑫夫妇有两个女儿,成长经历中没少和“儿科医生” 打交道。

“我们的大女儿在十几个月的时候,从上呼吸道感染一直发展到肾盂肾炎,免疫系统崩溃,白细胞持续超标。那时候我们跑遍了上海的三大儿科医院,从孩子病发到治愈一共持续了三个多月的时间。”翁海鑫回忆说,“甚至女儿学会走路都是在医院候诊过程中。现在我还记得在医院候诊大厅,大女儿牵着我的手蹒跚学步的样子。而我们的小女儿在出生25 天的时候,就因为腹股沟疝气需要手术。那时候我夫人还在坐月子,我怕她担心。瞒着她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女儿穿着最小的病号服都显得巨大,看起来是那么地弱小,令人揪心。”

陪伴两个宝贝看病的日子里,夫妻俩在儿科医院里目睹了更多被病魔折磨的孩子、为孩子奔忙的医生护士,还有那些无法回避的医患纠纷……“我听到过砸锅卖铁也要救孩子的声音,也听说过不堪重负丢下孩子的故事;我见过做完一台手术累到直接坐在地上的医生,也见过那些牵着被遗弃孩子的手的护士;我也遇到过家属冲进办公室去打女医生,见过医生眼里瞬间闪过的畏惧。” 王欢说,“儿科是一个牵动了太多人心的地方。”

随着了解的深入,他们摸索到更多儿科医生的现状:“儿科,又被称为‘哑科’‘祖宗科’。叫它‘哑科’是因为小孩子不能准确描述出自己哪里不舒服,需要靠医生去排查;而‘祖宗科’大家都懂的,孩子是家里的小祖宗,一个孩子生病,往往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全家出动。儿科医生的工作要比一般医生更难——因为孩子的血管细、脏器小,身高体重都只有成人的几分之一,无论用药还是手术难度都呈几何级数增加。”

但与此同时,儿科医生的待遇和晋升机会却反而比其他科室来得差。翁海鑫说:“医生曾经给我的女儿开药,豆大的一粒药片,叮嘱每顿只需吃四分之一粒,切都切不下来,最后是用擀面杖碾成粉,再用牙签慢慢分——有过这种经历我就更加清楚:儿科医生怎么可能靠开药致富呢?据我的了解,一些拥有高学历高医术的儿科医生,也很难有晋升空间。种种原因,导致儿科医生流失比例逐年增长。目前全国只有八个医学院设有儿科专业,即使如此,毕业后就业时也未必都会选择儿科。”

如今奋战在儿科一线的医生,很多人择业时都是出于“情怀”驱动。王欢听说过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女孩初中时生病了,医生鼓励她没事,他会治好她——女孩放学晚,但医生每天都在医院里等她放学后来看病。后来,女孩病好了,上了医学院,选择去当年那个鼓励她的医生所在的医院继续当儿科医生,只是她和他只共事了两个星期,他就去世了。但她依然学着他的样子,和生病的孩子说着这世上最温暖的三个字:有我在。

这个故事,被王欢写进了《了不起的儿科医生》。如果说一开始夫妇俩的创作初衷是因为亲眼见到了太多的故事,那么最终促成他们执笔创作的,就是一份使命感:“面对儿科医生的缺口,我们作为孩子的家长,作为艺术工作者,能够做点什么呢?”

拍摄职场剧,先要入职场

拍摄职场剧虽然难,也有自己的法门——沉下心去,体验职场人的生活,先让编剧本人“进入状态”,才能令观众“入戏”。

翁海鑫夫妇先通过私人关系采访了多位上海的儿科医生——都是在他们女儿看病时认识的。“比如浦东儿科医学中心普外副主任顾松,他是我二女儿的主刀医生。” 制片人又为他们找到著名儿童保健专家、原北京市卫生局局长、首都儿研所所长朱宗涵担任顾问。不久,这部医疗职场剧又得到国家卫健委的全力支持,帮助夫妇俩联系采访、实地体验儿科医生生活。从上海到云南,翁海鑫夫妇走访了全国多所儿科医院,最终电视剧的拍摄场地,就落在上海市儿童医院的泸定路新址。

《了不起的儿科医生》一开场,就有两位“佳人”接连出现,一位“焦佳人”,一位“谷佳人”,都是“童馨儿科医院”谷院长的“关系户”——谷佳人的“关系” 很明显,那就是院长的亲女儿;而焦佳人的“关系”直到多集后才揭秘——原来她是院长曾经在云南丽江大地震残垣断壁中救下来的孩子,院长给她取了一个和自己女儿一样的名字:佳人。

焦佳人长大了,也立志成为儿科医生,从云南来到上海的医院实习。头几集,弹幕时不时吐槽焦佳人什么都不懂,水平很低。翁海鑫说,外省医疗技术水平不如上海是现实情况:“云南的儿科医生已经觉得自己很苦很累,跑到上海来一看,乌乌泱泱的都是人,全国人民看病都往上海跑啊,只有更苦更累——他们高超的技术水平是怎么来的?那就跟卖油翁一样嘛,无他,惟手熟尔。”

焦佳人的人物原型来自几位现实医生的杂糅,翁海鑫夫妇在编剧时,亦随着剧中“焦佳人” 的成长足迹,从云南省丽江民族孤儿学校、昆明市儿童医院,一路体验到上海市儿童医院,真实地走过了焦佳人走过的路。

而剧中男主角邓子昂医生的原型人物,是上海市儿童医院普外科副主任医师刘江斌。邓子昂是众人眼里的“怪医”:每天准时准点起床,无论刮风下雪都跑步上下班,有严格的自律能力,看起来不苟言笑,待人接物有一说一不留情面,整整齐齐打好领带给孩子们看病——有些观众看到这里,吐槽这个角色不像真人,但王欢笑道,现实中的刘江斌医生可不就是这样——“刘医生是医学世家,父母也都是医生,他们看到电视剧以后就跟他说:这个邓子昂,除了比你帅,其他的都跟你一模一样!”

实际上,饰演邓子昂的陈晓,家里父亲、叔叔阿姨也都是学医的。“他自降片酬来我们剧组,是因为被这个戏打动了。” 翁海鑫说,“有人觉得我们把儿科医生塑造得太像霸道总裁了,其实现在儿科医院里很多医生都是这样衣冠楚楚的,孩子看病本来就害怕,如果再看到一个邋里邋遢的医生,估计心里更难过,所以很多儿科医生把仪表也当作是医术的一部分去收拾整齐。”

拍摄前,演员也和编剧一样,先在上海市儿童医院泸定路院区接受培训——去儿科医院现场观摩医生对手术方案的讨论,看内行们是怎么洗手的……还会有专门的医生来给演员上课。“我们的演员培训到后来都能看懂CT 片子了,还有一位饰演神外医生的演员,跑过来兴冲冲地给我们展示神外医生的三件宝……”

一般医疗剧会选择去郊区医院、疗养院或者康复医院实景拍摄医院场面,但儿科医院的装饰与普通医院很不同,而真实的儿科医院,无论是大厅还是诊室,都充满着川流不息的病患。为免影响病人,剧组耗资2000多万元在松江搭建了一幢三层楼的“儿科医院” 作为拍摄场地——而ICU 病房、手术室等场景依然选择在上海市儿童医院内进行拍摄,力求还原最真实的繁复医疗设备。

看过《了不起的儿科医生》的观众,一定记得焦佳人到医院报到当天,就要帮忙掰3000 支阿托品玻璃瓶——一个孩子误食敌敌畏,需要足量阿托品来解毒。这个故事曾真实上演,现实中的儿科医生,足足掰了8000 个瓶子。翁海鑫说:“许多人误以为城市里不太会有农药中毒的风险,其实现在很多人家里养花种草,城市里农药被儿童误食的例子并不鲜见。”

而本剧一开头的孩子从高处坠楼,更是时常见诸新闻报道的惨剧。此病例贯穿剧集始终,调动了儿科医院多个科室的力量集中救治,惊心动魄。“里边还有常见的医疗伦理问题——坠楼重伤的孩子,可能花费重金也救不回来,一边是父母坚持不肯放弃一丝生的希望,一边是爷爷奶奶出于经济压力考虑想要放弃治疗,现实生活中我就见过这样的矛盾。……一个儿科病房,阅尽世间百态,令人触目惊心。”

为了平衡“惨剧”,翁海鑫夫妇在编剧时着意刻画了一些儿科医生的“趣味生活”——用橘子皮练习缝合伤口,互相比赛对着病人的尿布喝蛋花汤——为什么要进行如此奇葩的比赛?起因是谷佳人正在吃午饭,喝着手里的蛋花汤,病人家属捧着一片盛满大便的尿布就直接闯进来让医生“望闻问切”。邓子昂还在旁补刀:这不就是“蛋花样便” 吗?“谷佳人” 嘴里的蛋花汤直接喷了出来……为了帮她克服心理阴影,邓子昂特别组织了一场喝汤比赛:两位佳人一起对着尿布猛喝蛋花汤。如此奇葩的剧情,居然也是现实中医生的亲身经历。

偶尔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在安慰

医疗职场剧如果想拍得哗众取宠一点,素材并不少。这里每天都上演着生离死别的故事,要煽情很容易,这里的戏剧性可能比小说更离奇,要狗血也不难。但是翁海鑫和王欢给自己的编剧工作先下了一个定位——不甜、不虐、不狗血。

他们自己形容编剧过程,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第一难,就是全盘推倒重来——原本打算塑造一个全科医生的形象,后来才发现,综合性的儿科医院也和成人一样,分不同科室,内科90% 以上是医治儿童感冒发烧,根据不同的病因作不同的治疗。内科医生接诊量很大,容易体乏,但不太容易心累——经过治疗孩子一般都能很快康复。但外科医生就不同——儿童外科,常常是奇难杂症的汇集之地。“我们女儿住院的时候就在血液肿瘤外科,她是科室里病情最轻的了,隔壁床就住着因为白血病引起脾脏肥大需要手术摘除的孩子。” 翁海鑫说,“普外科最常见的手术是给孩子做人造肛门,有一定难度系数,更难的还有换肝手术……”

剧中出现了许多诸如“威尔森病”“指压枕动脉”“十二指肠菱形吻合术”之类的专业术语。王欢说,即使已经事先体验了生活,接受了培训,如此专业的词汇一时半会还是写不出来的。解决方案只能是聘请医疗顾问:“我们专门请了一名儿科医生全程帮助把关,涉及到专业台词的都请他来写。整部剧一共写了44个病例,其中16个是大病例,每个病例都由顾问来进行完善,并撰写专业的台词。我希望播出以后,不光是外行看了觉得我们这部剧内行,更希望内行看了也觉得内行。”

在每一集末尾,还会以专业人士出镜的方式,为观众献上一幕“儿科小贴士”——比如孩子吞咽了异物怎么去拍出等急救知识。“前几天在新闻里看到一个小男孩救人的,他就是在学校里学到的急救知识。现在电视剧都流行插入幕间小广告,由剧中演员出演带剧情的广告,效果不错,但是我们还是不想插播广告,特意请演员来演这些幕间剧,都是关于育儿科学的,希望能尽可能地多传达一些信息。”

全剧44 集, 就有44 个小贴士。其实,剧组一共拍了60 个,因为原剧本有60 集,出于一些考虑不得不删节了大量戏份,包括比较血腥的手术镜头。翁海鑫告诉《新民周刊》:“现在播出的时候许多手术画面都被剪切了,留下来的少数镜头也都打码了,其实我们拍的时候是花了很大力气去还原真实手术场面的——用猪肉做道具,如何切开表皮,露出一层一层的组织,医生的手如何伸进去,都拍得很详实精细。我理解现在看欧美剧、日韩剧长大的一代观众,希望看到的国产医疗剧,不谈感情只看病,千奇百怪的病症、直现血淋淋的医疗镜头……但我们作为一部台网联播剧,不得不顾忌不同平台的尺度。有一场手术戏,我们准备了一百多件道具,拍足三天,最后播出时却不得不打了码,我也蛮心疼的。”

好不容易九九八十一难度过前八十,不承想剧中男三号仝卓又爆出伪造学籍丑闻。剧组只好找新演员用技术“换头”。花费高昂成本渡过了这最后一劫。

费尽心力拍出来这么一部市面上罕见的儿科医疗剧,王欢说,是希望有更多人了解儿科医生的困境和坚守,也希望他们能得到社会更多的理解和支持。最终的目的,是希望能有更多的医学生投身儿科事业。

剧中,童馨儿科医院的走廊墙壁上刻着一行大字:偶尔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在安慰。翁海鑫说,这句话是西方医生特鲁多的墓志铭,“我们在采访过程中发现,很多儿科医生都不约而同地提到特鲁多这句墓志铭。这是医生的格言,我们想把它也传达给观众——医生不是万能的,但他们会尽力去帮助病患。我们并不渴求《了不起的儿科医生》成为爆款,但希望它的播出能带动全社会对儿科医生和儿童健康事业给予更多的关注、理解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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