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28日 星期一
为什么要去菜场
第11版:封面报道 2022-09-26

为什么要去菜场

刘朝晖

上海黄浦区东江阴街菜场。(摄于2022年1月)摄影/杨建正

上海黄浦区东江阴街菜场。(摄于2022年1月)摄影/杨建正

菜场周边便民的各种小摊,与菜场一起构成了老百姓熟悉的生活场景。(摄于2017年)

上海市普陀区高陵集市。

2021年,上海市乌中市集的品牌活动。

上海市虹口区虹湾路菜场。

在布满瓜果茄鱼肉的热气腾腾的买卖中,在百姓对新鲜与便利的追求中,菜场呈现的是城市最真实的细节与表情。

记者|刘朝晖

菜市场,是一座城市民生的缩影。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叫价声、砍价声……浓缩了市井百态。不管菜场大小,上海人一概将其叫作“小菜场”。不管你卖青菜萝卜还是鸡鸭鱼肉,放进菜篮子里都成了“小菜”。

虽是小菜,背后却有大文章。

三年多的新冠疫情,让曾经人声鼎沸、喧闹无比的菜场,显得比以往冷清不少。在互联网大潮中兴起的各种手机买菜App,也让很多人就此停止了对菜场的踏足。然而,传统菜场依然是众多市民操持每天餐桌的首选之地。在菜场不断演变的熟悉与陌生间,我们对菜场的情愫始终藏在心间。

疫情后菜场复苏

“门口的小菜场又开啦!“家住上海杨浦区鞍山新村的周阿姨一大早拿着手机出门,原本是想到附近的菜店买点小菜,却惊喜地发现家门口的阳普阜新菜市场恢复营业了。天天经过这家菜场门口都要看一看的周阿姨迅速将喜讯分享给小区里的老邻居们。

8月16日是阳普阜新菜市场恢复营业的第一天。“早上6点45分,就有居民赶到菜场门口了。”场长吴婷说。阔别菜场数月,周边小区的老客人们早就等不及了。“看到菜场恢复营业,感觉熟悉的生活又回来了。”在菜摊位前认真挑选的薛先生说。

阳普阜新菜市场重新开业的第一天,市场里的76个摊位开出73个,出摊率达到96%,覆盖所有品类。“两小时不到,做了六七百元的生意。”在菜场里经营水产摊位的付孝凤夫妻对当天的营业额颇为满意。

8月29日,随着阳普靖宇菜市场和阳普国定菜市场同时开放,杨浦区宣布区内20家国营菜市场正式全部恢复营业。

这是在上海疫情封控结束之后,菜市场逐步恢复营业的一个缩影。从2022年5月下旬开始,上海市商务委就开始推动有条件的菜场恢复线下营业。8月16日当天,上海市商务委表示,即日起上海将有力有序推进农贸市场(含农产品批发市场和菜市场)恢复主副食品市场供应,各区要在落实各项疫情防控措施基础上,及时恢复批发市场和菜市场的经营,能复尽复,不得随意关停批发市场和菜市场。

“72小时内核酸阴性的居民请扫场所码……”如今在上海每家菜市场的门口,都有保安提醒进入菜场的市民,顾客不仅要佩戴口罩,要用手机扫场所码,还要在“数字哨兵”前进行测温并通过验证后才被允许进入。而菜场的开放经营时间,也被分为了上午和下午两大时段,其间需要进行场所的消毒处理。

严格的疫情防控措施看上去似乎有点繁琐,但是这并没有改变上海市民们长久以来去菜场买菜的习惯。民以食为天,菜市场永远是城市中最接地气的所在。鲜活的鱼、翠绿的菜、肌理清晰的肉,还有黄澄澄红彤彤的水果,原生态的农产品中,藏着老百姓日常生活中最鲜活的一面。

带烟火气的社交

刘先生每天早上开车上班经过虹口区广粤路菜场,目光都会被菜场门口排队进场形成的超过百米长的人流队伍所吸引,“虽然我不太去菜场买菜,但是我很能理解这种排队买菜的‘执着’,在上海爷叔阿姨的心中,‘买汏烧’是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第一步就是去小菜场买菜,这是他们的一种乐趣”。

海派作家林微音曾这样描绘百年前上海的三角地菜场:“蔬菜的种类是最复杂的,只就萝卜一项说,就有红的,黄的,白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等颜色不一的种类;日本的豆腐用绿色的纸一块块包起来,而中国的豆腐和百叶之类排满在一块块的搁板上。鲜花摊就设置在人行道的旁边,略进去是水果摊……”

爱逛菜市场的汪曾祺先生曾说:“看看生鸡活鸭、鲜鱼水菜,碧绿的黄瓜,通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

美食家蔡澜到任何一座城市,总是先去菜市场转一圈。他将买菜视为一种艺术,更重要的是,菜市场最能反映当地的民生,他们的收入如何、好恶如何、性格如何,一目了然。

作家们对于生活的观察细致而丰富,菜场就是一座充满了市井气息的人间烟火场。在布满瓜果茄鱼肉的热气腾腾的买卖中,在百姓对新鲜与便利的追求中,菜场呈现的是城市最真实的细节与表情。

“很多市民喜欢到菜场买菜,除了追求新鲜与便利,还因为在这里可以挑挑拣拣,可以讨价还价,体验到最接地气的生活乐趣。”虹口区三角地虹湾路菜场的场长戴晨明告诉记者,菜市场于他们来说,早就不只是简单的买菜的地方,而像一位生活中熟悉的老朋友。和摊主聊聊天,讨论讨论当天的菜价,说说小区里的轶事,也成为很多市民在菜场里的交流内容。“这里其实是很多市民的一个重要的社交场所。”

在上海爷叔阿姨们看来,人声喧闹、熙熙攘攘的闹猛菜市场,就是一个个“菜场朋友圈”。上海的家庭主妇们早晨初次见面,经常会有这样的问候:“今朝侬小菜场跑过伐口?”居民每天都会聚拢到菜场里买菜,低头不见抬头见,久而久之,生面孔成了熟面孔,张家姆妈李家阿爸全认识,哪个摊位的小菜好、哪个摊位的价格便宜,也全都知道。

已经退休的孙阿姨,虽然已经不在徐汇区的康兴菜市场附近住了,但是仍经常坐公交车到这里,找自己熟悉的几个摊子买菜:“因为以前常买,感觉和摊主已经有了信任感。”有时候就算什么也不买,她也愿意去溜达一圈,路上能认识很多同样也是买完菜准备回家的老人,能一起聊天解闷儿,一天的时间因为逛了趟菜市场而变得充实起来。

市民王女士自从搬到杨浦区四平路街道后,几年来一直到阳普鞍山菜市场买菜。她说,自己和这里的摊主们都熟悉了,买菜很方便。“他们都知道我要什么,买绿叶菜会帮忙挑拣,买牛肉也知道我最喜欢牛腱子,我对他们也信赖。”王女士说。

虹湾路菜场位于虹口最大的动迁保障房社区,已经做了30多年蔬菜生意的摊主老王夫妇,随着动迁来到这里。前不久,他惊喜地发现,有好多顾客都是原来他在天通庵路菜场卖菜时的“老面孔”。“又碰头了。”几句热情的招呼,让老王夫妇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在菜市场里,哪怕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可以随时开启一次轻松的聊天,而不用担心冷场。如果初入菜场的新晋主妇,正看着摊子上一排排绿叶菜犯眼晕,旁边刚刚买完的阿姨定会停下脚步,热情地告诉你哪种是马兰头,哪种是杭白菜、鸡毛菜、草头、荠菜……

知乎上有篇题为《这才是上海的“情绪治愈所”》的文章写道:只要去菜市场逛过一圈,所有的“社交恐惧”,都会被来自陌生人的温暖治愈。

北京城市象限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CEO茅明睿谈道:“菜市场不仅仅是一个交易的场所,它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职能——社交职能。老头老太太去赶早市,到菜市场里面去买新鲜的蔬菜,实际上就让他们在同一个时间点到达了一个同样的空间,形成了社交,这也是社区认同和社区凝聚力发生的一个机会。超市有很好的保鲜措施,所以你去超市不会固定在那个时间,大家的见面机会也就少了;更重要的是,你在超市里买菜面对的是货架,而在菜市场里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是社区人情味的一个来源。”

逛菜场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菜场里熟人社会的人情味是许多上海人钟情于传统菜场的原因。

不久前,中山大学旅游学院特聘副研究员、人类学博士钟淑如在一次演讲中分享了自己对中国各地菜市场的研究。她也认为,菜市场的热闹和人情味,在千篇一律的生活中是独一份的。在菜市场里,万千有趣的人和事共冶一炉,造就了一个非常接地气的人生百态场域。在她看来,菜市场的社交功能、连接城市小商业的功能,是那些卖菜的小商铺和小便民超市无法完全替代的。

年轻化多元化的探索

尽管菜场里依然熙熙攘攘,但是一个明显的特征是,菜场里买菜的大多数是上了点年纪的中老年人,年轻人的身影并不多见。年轻的上班族们赶不上菜场的开门时间,下班路上在手机上就直接选好菜品等待配送到家。有些老年人也开始“抛弃”菜场,转战盒马、叮咚、美团这些App买菜。

随着时代变迁,人们生活习惯发生改变,互联网电商的挤压、不断新开的生鲜超市,还有街边小店摆出的菜店,都冲击着菜市场的人流。

虹口三角地新市菜市场场长张景坤记得,2017年他来到菜市场工作时,摊位上挂着各种鱼、香肠、咸鸡,是顾客预订加工的年货。“如今大家可能不去菜场买来烧了,直接去饭店订餐了。”

传统线下菜场如何在满足和保障市民日常餐桌需求的同时,吸引到更多的年轻消费群体,成为各家菜场经营者们苦思的课题。而近两年,上海中心城区的菜场在生存焦虑下,也出现了一些对形态转变的探索。

去年,因为和Prada品牌的一次合作,徐汇区乌中市集彻底刷爆了朋友圈、小红书,成为了年轻人打卡的网红菜场。对于这次合作,徐汇区商务委负责人表示,菜场主要目的是为了提升菜场人气,吸引更多人关注菜场,尤其是不怎么去菜场的年轻人。

乌中市集的运营方是新徐汇菜篮子企业发展有限公司。始于2019年末的一次大改造,让这里变成了一个“好玩”的菜场。原先蔬菜在二楼,一楼被分割成10家小店,由个体户们经营,有点乱哄哄的。2019年末,运营方请来专门的设计师,对菜场格局进行统一设计,开始走小清新风格。

重新亮相后的乌中市集,虽然内部依然卖菜,但已经具备了休闲娱乐化景点的元素。比如一楼漂亮的鲜花店、用统一精美小篮筐码蔬菜的摊位,还有二楼小清新风的农场餐厅、能照进阳光的大块玻璃窗,加上位置就在衡复历史文化风貌区核心地段,浓郁的“文艺范儿”扑面而来。

而另一家“网红菜场”——普陀区真如高陵集市,则是走了另一种路线。高陵集市前身是高陵农贸市场,2019年底2020年初改造完成后,由传统菜场走向了具有老上海石库门风情的创意集市。

高陵集市最有特色的是在设计上融入了老上海元素,整个装潢追求一种民国复古风,穿行在集市中,抬头就会看到老上海的店招,仿佛穿越到了上世纪30年代。在集市的底楼,根据功能划分了类别不同的店铺和档口,除了蔬菜摊、瓜果摊、海鲜摊、家禽摊,还有熟食店、酱菜摊、南北干货、面食摊、杂货部、鲜花店等。

最吸引人的是进博会同款的“上海特色小吃馆”,几乎原封不动地搬入了高陵集市,形成了一个单独区域,大壶春生煎、富春小笼、小绍兴等10多家上海知名老字号品牌全部进驻,市民不需要到市中心就能品尝到上海传统美味。

在集市二楼则融合了党群服务、社区服务、社区管理三大职能,设置了党群共享空间、老人日间照料、社区食堂、便民服务站、儿童成长中心、社区大舞台、共享健身空间等,打造出丰富的社区交流空间和活动场景。

高陵集市运营管理方瀚立商业公共事务负责人沈彦倩告诉记者,整个集市的定位,就是让周边的居民在买菜的同时,感觉到社区本身的文化韵味和特色纯真。

像乌中市集和高陵集市这样的上海菜场,以集餐饮休闲娱乐和文化于一身的新形态“博出位”,成为菜场探索转型的“内卷”样板。

迈入智慧化升级新阶段

上海的菜场历史久矣。提及上海最早的现代化小菜场,老上海人肯定会想起虹口的三角地菜场。19世纪90年代,租界当局在“三角地”搭建起室内菜场,即虹口菜场,又称“三角地菜场”,这是上海滩第一个室内菜场。

三角地,是上海地名,也一度是菜市场的代名词。100多年前,三角地菜场在虹口发荣滋长,其占地面积大,经营品种全,有“远东第一菜场”之名。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三角地菜场依然是上海最大的室内菜场,排在上海四大菜场之首。因市政改造,三角地菜场于1994年拆除,“三角地”也化为了上海三角地总公司旗下各家菜场的“中华老字号”品牌。

菜市场是一座城市烟火人间的生动名片,这里关系着千家万户的“菜篮子”,更是城市文明形象的“镜子”。人们传统印象里的菜市场,往往是污水满地、气味难闻,可以用“脏、乱、差”三个字来形容,然而上海菜场建设这些年不断的迭代升级,早已经与这种形象“拜拜”。

从2005年起,上海用十多年时间基本完成了标准化菜市场1.0版的硬件改造,告别了马路菜场和不规范的小菜场;而从2015年开始,“超市化管理模式和商场化购物环境”的2.0版新模式,逐渐走入百姓的生活。如今,上海已经完成了菜场建设“三级跳”,16个区830多家标准化菜场,成为保供稳价的主力军。

自去年4月起,上海启动标准化菜场智慧化升级试点,将其作为加快生活数字化转型的一项重要内容,让菜场这一最具“烟火气”的地方,紧跟上海城市数字化转型步伐。今年,智慧菜场试点正在不断扩大。

在虹口区虹湾路菜场记者看到,每个摊位前都有一台双面电子秤,屏幕正面面向顾客,亮有摊主的营业执照,空白处用来显示商品名称、单价、称重结果以及最后结算价格;屏幕反面供摊主用,上面每一个“方框”对应在售商品名称和单价。顾客选好菜,摊主按下按键,不到1秒钟,一张销售小票就打印出来,每件商品都能扫码追溯。在菜场的后台电脑中,有一个智慧平台系统,双面秤记录下的每一笔交易都会被自动录入,数据经过汇总、分析,结果会在菜场的大屏显示。

在高陵集市经营蔬菜的倪老板告诉记者,自己用一个小秤称完不同商品,要一个个地去加,用手机加用计算机算总价,现在直接点电子秤上面的图片,总价就出来了,每天收入总额也能自动汇总。

智慧系统平台的建立,让顾客买菜、公司管理都比过去更有“谱”,不过这只是智慧菜场的一部分,各家菜场都在利用数字化技术为“买菜”更多赋能。比如黄浦区巨鹿食品(集团)有限公司下辖的江南菜场,为了满足顾客网订店取或者网订店送的消费需求,还开发了“江南买菜”小程序和会员体系,并把入驻菜场的早餐工程、小修小补等便民生活服务业态以及周边的社区食堂等为老服务设施也一起植入,打造线上“一刻钟便民生活圈”。

今年7月4日,上海市商务委下发了《关于本市开展智慧菜场创建工作的通知》,提出智慧菜场创建工作在前期试点基础上,进一步聚焦“市场管理提效、商户降本增收、政府调控有力、消费体验升级”建设要求,优化经营方式、优化场地布局、优化作业流程。推动菜市场从业人员、商品经营、营业场所等方面的管理智慧化、标准化、规范化。

“菜场在一点点升级,但升级的同时,我们仍然要保留那些能‘拢’住老顾客、能带给老百姓方便的传统元素。”新市菜市场场长张景坤说。上海的“小菜场”随着时代不断在发生着改变,但不变的是量足价稳、优质安全、便利惠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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