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4月10日 星期五
美国和伊朗谁在“风暴眼”中
第17版:战争领域第三次革命? 2020-01-13

美国和伊朗谁在“风暴眼”中

吴健

1月3日,在伊朗德黑兰街道上出现的悼念卡西姆·苏莱曼尼的海报。

有人在中东儿戏战场。漫画/崔泓

1月7日,苏莱曼尼葬礼在伊朗首都举行。这张1月6日拍摄的照片显示,在伊朗首都德黑兰,伊朗民众搬运苏莱曼尼的棺柩。

伊朗既有强硬的宗教保守派,也有自由派,正因为这些派系存在分歧,特朗普认为他可以利用。但别搞错了,虽有分歧,但当美伊发生对抗时,大多数伊朗人——无论是保守派还是自由派——都会把国家放在首位。

撰稿|吴 健

舒缓的音乐中,一个个用波斯文书写的人名缓缓没入璀璨的星海,这是伊朗德黑兰神圣国防博物馆的荣誉墙,它用声光效果颂扬过去四十年为伊斯兰共和国献身的烈士,展现他们的灵魂进入天堂的过程。很快,一位传奇将军的名字也将入驻,那就是革命卫队“圣城旅”旅长卡西姆·苏莱曼尼(Qassem Suleimani),2020年1月3日,他被美国无人机打死于伊拉克巴格达国际机场,至于“袭击理由”,美国五角大楼的理由是这位秘密战大师涉嫌长期运用“地下军事网络”威胁美国公民生命和利益。

预防性战略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1月5日发表推文称,“美军采取果断的自卫行动,通过击毙(美国)指定的外国恐怖组织负责人,来保护我国海外人员”。美国希望让外界用“邪恶眼光”来看待苏莱曼尼和“圣城旅”,甚至希望这种“罪恶感”超过极端组织“伊斯兰国”。美国国务卿蓬佩奥称,与2019年10月份美军击毙的“伊斯兰国”哈里发巴格达迪相比,“圣城旅”更危险。2019年4月,美国国务院宣布,由伊朗及其支持的武装在伊拉克战争中打死了608名美军,其中很大一块要算到“圣城旅”头上,“苏莱曼尼是这一切的幕后策划者”。

“帽子”扣过去了,但事实如此吗?据英国《军事平衡》年鉴介绍,“圣城旅”诞生于1983年,大本营为伊朗东南部克尔曼沙阿市的拉马赞兵营,原系革命卫队新兵训练中心,为两伊战争前线服务,但随着教学与实战结合得日趋紧密,该旅逐渐改变角色,到战争结束时,不仅员额从当初的2200人扩充到约1.5万人——已近乎师级建制,还承担起不对称作战、情报搜集、特种作战、什叶派宣传、秘密作战和海外作战行动等,是标准的特战部队。美国“第一防务”网站称,1998年苏莱曼尼由革命卫队第41师师长转任“圣城旅”旅长后,更将其触角延伸到伊拉克、也门、黎巴嫩、苏丹等国。

在“伊斯兰国”肆虐中东的这些年里,苏莱曼尼和战友是伊朗地区外交的“具体执行者”。他们帮助叙利亚阿萨德政权顶住极端组织和亲西方反对派的凌厉攻势,巩固了大马士革、霍姆斯、拉塔基亚等重镇,招募什叶派志愿军参战,挺到俄罗斯出兵。在伊拉克,该旅整合什叶派民兵,收复从迪亚拉到摩苏尔的土地,实现德黑兰至大马士革的陆上走廊。通过反恐战争,亲伊朗的武装派别不仅获得军事优势,还构建起基层政权。“在叙利亚和伊拉克的解放区,亲伊朗民兵让部落首领和当地领导加入自己的队伍,这些领导在民兵框架下创建部队,借助民兵为当地机构投资,同时也为民兵的利益服务。”曾赴中东实地调查的英国《每日电讯报》记者艾哈迈德·瓦赫达提说:“苏莱曼尼代表着伊朗,他的影响力战略已渗透到部落、村庄或者街区。在伊拉克小城图兹胡尔马图,到处是这样的标语——‘我们与伊朗同在,伊朗就像我父亲’,‘伊朗给我们枪、给我们粮食,给我们工作!’”他表示,伊朗安全政策的边界,是阻止邻国变成反对自己的堡垒,无论抱有这种企图的是视伊朗人为叛教徒的“伊斯兰国”或以色列,还是担心德黑兰称霸中东的美国。

为了达到此目的,多达500余名伊朗军事顾问死在境外,耗费将近300亿美元,但伊朗认为值得。美国卡内基中东研究中心特邀叙利亚研究员赫德尔·卡德尔说:“苏莱曼尼之死,抹杀不了伊朗在邻国取得优势的事实。他们的目标不是长期维持在外国的军事存在和基地,而是始终扎根于这些政权网络。……德黑兰清楚,像美国那样驻军别国只能背上沉重包袱,如果将支持自己的邻国民兵制度化,让他们在德黑兰应对未来威胁时能派上用场,这才是事半功倍。”法国军事学院战略研究所研究部主任皮埃尔·拉祖称,今天,伊朗的工业品、农产品乃至文化产品正沿着圣城旅铺设的“什叶走廊”,从德黑兰一直来到东地中海,“这说明‘圣城旅’的牺牲,不光有政治意义,更具有经济价值”。

邻国休想置身事外

“苏莱曼尼虽死犹生,他的遗产正保佑着德黑兰。”法国国际危机研究组织研究员阿里·瓦埃兹称,哪怕从2018年开始遭受美国“窒息式制裁”和军事压迫,伊朗没有崩溃,“因为苏莱曼尼及其战友缔造的‘抵抗轴心’固化在中东大地上,伊朗和美国的关系不再是自己成输家而别人当赢家的游戏,而是大家都输的动态方程式”。

印度前驻阿曼大使塔尔米兹·艾哈迈德用“逃不掉的战场”描述了这种态势,“论据”正是苏莱曼尼殉难的伊拉克。由于地区安全局势恶化,伊拉克担心自己正成为交战区域的一部分。就在2019年12月底美国和伊朗相互动手之际,数以千计的示威者走上巴格达街头,要求祖国别介入美国和伊朗之间的冲突,他们的口号是“不要战争”和“要伊拉克”。

置身事外并非易事。自2014年美军重返伊拉克打击极端组织“伊斯兰国”以来,伊拉克一直是美国和伊朗竞争的舞台。美国增强了伊拉克的国家武装力量,伊朗将什叶派民兵组织拼凑成“人民动员军”。伊拉克如今有约30个民兵组织,总共约12.5万人。“人民动员军”里面的“高贵者运动”一直强烈要求美军撤走,2019年5月份,在美国和伊朗剑拔弩张之际,他们甚至扬言要袭击美国目标。伊拉克政府担心此类团伙咄咄逼人的活动会招致美国报复,因此申明它“有责任保护美国在伊拉克的利益”,并敦促所有民兵不得乱来。

然而,美国不让陷入困境的伊拉克政府省心。2018年12月,美国总统特朗普视察安巴尔省的一个美军基地,却没有前往巴格达与伊拉克总统会面。更有甚者,他在2019年2月表示美军将继续留在伊拉克境内“监视”伊朗,这与伊拉克宣称美军驻扎该国只是为了训练伊拉克人打击“伊斯兰国”的官方立场相矛盾。

伊朗还主动加强与伊拉克的联系,两国绵长的边界线被德黑兰视为规避美国制裁的“缺口”。2019年3月,伊朗总统鲁哈尼访问巴格达,两国商定将双边贸易额从120亿美元增至200亿美元,并实施铁路项目将伊朗南部与巴士拉连接起来、使德黑兰和巴格达与叙利亚海岸贯通,伊拉克官员则承诺反对制裁伊朗、拒绝考虑追随美国对伊朗开战的可能性。后来,伊拉克电力部长说,伊拉克依靠伊朗供应4000兆瓦电力,这对伊拉克人的福扯关系重大,美国予以豁免制裁。他还澄清说,伊朗企业继续在伊拉克开展业务,并以伊拉克第纳尔支付报酬,因此被排除在制裁框架外。

令观察人士担忧的是,6月至今,伊拉克拜莱德、塔吉、摩苏尔等有美国军事顾问居住的基地和巴士拉附近布尔杰西亚的大型石油企业——包括埃克森·美孚公司等,所设立办公场所的建筑群接连遭到火箭弹袭击。美国认为,伊朗代理人发动这些袭击是想发出警告,表明如若对伊朗采取敌对行动,就会给其在伊拉克的利益招来报复。这说明,一旦美国和伊朗发生军事对抗,伊拉克几乎肯定会被拖入冲突。

战争推演将会怎样

常言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尽管中东国家害怕遭受池鱼之灾,但鉴于美国总统特朗普的不可捉摸性,探讨美伊开战的必要性仍然存在。1月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推特扬言:“伊朗正明目张胆地讨论要袭击某些美国目标作为报复……我警告,如果伊朗胆敢袭击任何美国人或目标,我们就要对你们52处目标发起又快又狠的打击,美国不想再听威胁了!” 所谓52处目标,颇有象征意义——其代表1979年遭伊朗大学生扣留的美国外交官人数。倘若事态发展到公开军事对抗的地步,美国会按何种脚本攻打伊朗?伊朗将如何应对?这场军事冲突又会如何影响世界石油市场?

在军事专家眼里,若不清楚美伊在可能冲突中的目的和任务,就很难准确分析美伊力量对比。就现实看,两国都没把取得“古典式”军事胜利——战败方在战胜方的坦克面前签署无条件投降书作为目标。2019年6月,《纽约时报》援引美国中央司令部匿名军官的话说,他们手里确有一份“1002-18作战计划”(OPLAN1002-18),根据美军通用计划和命名规则,其含义是《2018年版海湾地区战争计划》。根据曝光的内容,涉及美军夺取伊朗胡齐斯坦省及若干波斯湾港口,而开展这样的行动仅需两个步兵师、一个坦克旅和一个海军陆战师,当然,驻伊朗周边国家基地的舰队和航空兵届时也会给予援助,合计兵力控制在12万人,而他们将面对的是伊朗65万军人,这还不包括亲伊朗的阿拉伯各国民兵。

伊朗会怎样抵御这样的侵略?德黑兰的对策已众所周知,那就是一方面动员中东武装网络,掀起从伊拉克到黎巴嫩的什叶派抵抗烽火,另一方面便是封锁狭窄的霍尔木兹海峡,这件事哪怕伊朗弱小的海军也能办到——因为霍尔木兹海峡最窄处宽39公里,但适合通航的水道不到10公里。

美国明白伊朗报复措施的危险性,它们可能影响近40%的国际石油出口——正是这部分石油通过海峡运往世界各地。据分析,美国战略储备中有约7.3亿桶原油,可满足60天石油需求。不过,近来发现美国部分战略石油被硫化氢污染了。因此,美国现在有够用40天的好石油和够用20天的不那么好的石油。欧盟国家的情况也大致相当。至于亚洲“经济虎”——日本、中国、韩国和印度的战略储备:迄今为止,中国战略石油储备已超过4.5亿桶,并准备在2020年实现4.76亿桶的目标。考虑到中国的石油消费水平低于美国,这足以在90天内替代该国的石油进口。无论就规模还是就确保进口替代的时间而言,日韩的战略石油储备较之中国均已相形见绌。印度的储备最差——只能替代石油进口两周。“很显然,美伊冲突只能是‘大家都输’的结果。”俄罗斯《观点报》记者阿列克谢·安皮洛戈夫如是说。

制裁并非总是顶用

“政治上,装疯子比真疯子多得多。”法国《世界报》记者阿兰·弗拉商一语中的,喜欢“怒火打击”的特朗普不敢把战争作为第一选项,否则2019年6月沙特油田遇袭或无人机遭伊朗击落事件便可动手。同样,军力有代差的伊朗也不会干主动挑战美国的冒险,双方更理想的“冲突状态”是在经济领域反复拉锯。

俄罗斯《专家》周刊记者谢尔盖·马努科夫注意到,继2018年严重打击伊朗石油出口后,特朗普正磨刀霍霍,祭出针对伊朗天然气出口的新制裁。正如油价网所写,美方有把握将伊朗整体油气出口总额降至140亿美元,一方面将很大概率引发伊朗境内骚乱,促成期盼已久的政权更迭;另一方面,它尚不足以引发人道主义危机。的确,伊朗财政状态正迅速恶化,该国近40%的国家预算来自石油,德黑兰2019年的预算建立在石油及凝析气日均出口量154万桶、每桶均价54.1美元的基础之上。然而,上述两个条件都无法满足,以2019年5月为例,日均出口甚至没有突破40万桶,仅相当于4月份的一半、2018年4月的1/6,当时日产量为250万桶,这种局面到年底都没有改观。制裁迫使德黑兰以大幅折扣出售石油,力度相当于正式价格的22%-25%。考虑到出口至某些国家的费用不菲,例如伊朗石油的最大买家中国,算下来每桶价格只有30美元左右。而在2018年11月遭受严苛制裁、2019年5月华盛顿取消对伊朗石油买家的豁免期之前,油气行业每年至少能为伊朗预算贡献300亿美元。其中240亿美元用于政府日常支出,剩下的60亿美元则进入国家发展基金。

如果美国制裁伊朗天然气领域,那将进一步恶化它与欧盟尤其德国之间本就不睦的关系。欧盟正在寻觅新的天然气供应者,希望找到比美国人开价更低的合作对象。最有可能的新卖家非俄罗斯莫属,难怪美国会怒气冲天地反对“北流-2”天然气管道项目,因为后者势必极大增加过境德国进入欧盟的低价俄罗斯天然气之规模。从比较来看,美方不具优势:美国液化气的价格相当于6-7.5美元/百万英热单位,而俄罗斯天然气仅3.5-4美元/百万英热单位。事实上,华盛顿踯躅的是,究竟对主要靠船运的伊朗天然气说“不”,还是对即将沿管道滚滚而来的俄罗斯天然气说“不”,毕竟它们都是美国售卖页岩气的对手,只看谁的威胁“最紧迫”罢了。

面对如此重压,伊朗政府选择了“内部挖潜”。澳大利亚洛伊国际政策研究所研究员安东尼·布巴洛指出,不管美国如何遏制,伊朗的未来实际取决于自身经济转型,这不仅关乎国运,也关乎中东格局谁执牛耳。

因为核协议,国际社会对伊朗的部分制裁从2016年开始解除。在这一背景下,鲁哈尼政府致力于增加伊朗对外资的吸引力,实行重大经济改革,同时设法应对民众关于伊朗生活水平何时

改善的预期。伊朗人口中,年轻人所占比例很大,意味着需要创造很多新就业机会来确保政治和社会稳定。根据一项估计,每年有约60万名伊朗人进入劳动力市场,而该国实际失业率接近14%。事实上,政府部门特别是革命卫队在经济中过大的作用使得就业成为尖锐的政治问题,在伊朗,民营部门约占经济的20%,约三分之二的人口就业仍靠国家提供,这是不可持续的,除非民营部门得到扶持。如果能源出口长期被美国压迫在低水平,伊朗就需要认真对待民营化,这意味着削弱国家在经济中的作用,改变国家社会契约的性质。要知道,革命卫队已是伊朗重要的经济势力,尤其是美国对伊朗的前几轮制裁扫清了国外的竞争对手,让其在国内市场形成垄断,如果因为改革出现新崛起的民营部门经济势力,它们很可能会最终寻求在国家治理中发挥更大作用。

不管怎样,面对美国咄咄逼人的挑战,伊朗人明白自己无路退却。不久前,英国广播公司(BBC)记者马丁·佩兴丝走进圣城库姆一家小咖啡馆,受到店主人哈迪的热情欢迎。“我们伊朗人有着悠久的历史,我们总是勇敢面对一切困难。”哈迪的咖啡馆只是部分建成,因为经济不好,缺钱的他只好给屋顶搭了块防水布,但他招待佩兴丝喝茶吃水果——樱桃、杏子和西瓜,“美国人以为制裁伊朗会导致骚乱,使伊朗政府除了妥协别无选择。但恰恰相反,制裁反而促使伊朗全国的自由派和保守派都团结起来了,我们现在民族团结。形势越困难,人民就越团结”。

采访中,佩兴丝看到无数处境艰难的伊朗人,但所有伊朗人都认为,伊朗不太可能与美国发生战争,这回应了伊朗前副外长侯赛因·谢赫·伊斯拉姆所说,“我们不希望发生战争。而且我相信,特朗普明白发生战争对他不利,因为如果对我们开战,那意味着会有美国军人死亡——而他也不乐意在华盛顿举行葬礼”。更重要的是,伊朗既有强硬的宗教保守派,也有自由派,正因为这些派系存在分歧,特朗普认为他可以利用。但别搞错了,虽有分歧,但当美伊发生对抗时,大多数伊朗人——无论是保守派还是自由派——都会把国家放在首位。

“圣城旅”之谜

据有限资料,被美国国务院挂上“恐怖组织”招牌的伊朗“圣城旅”绝非一帮“肌肉男”组成的传统特战部队,而是代行国家部分外交职能的“特殊军事单位”。俄罗斯《技术与武器》杂志曾报道,该旅可在革命卫队乃至更广泛的巴斯基(基层民兵)、邻国亲伊朗武装中选拔人员,而他们受训的地方则被匿称为“高级进修班”。

有消息称,圣城旅学制约为7个月,教学口号是“现在感觉难受就对了”,训练目的是打造游击队长、游击小组长和“(什叶派)抵抗轴心顾问”,将来这些队组将派到敌后组织游击战。这意味着学员应学习侦察、埋雷、爆破等知识,会跳伞,会山区作战,还要学习医疗、心理战和无线电通信。也就是说,在前出后,他不仅会当指挥员,还会训练部属开展战斗。

需要强调的是,尽管圣城旅的活动直接关系战争胜负,但具体到每个成员身上,其生命却是单薄的,一旦秘密行动失败,只能自求多福,无人会出面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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